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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是有人不顾宵禁,赶着要出城,他正要开口呵斥,定睛一瞧,认清来人后,他立时绷直了身子,谄笑着迎上前,“夜露深重,不知谢大人和季大人前来此处,有何吩咐?”
季宴礼率先开口,“白日里当值的守门护卫是谁?今日内弟外出游玩,至今未归,本官寻人心切,有事想要同他打听打听。”
得知是找弟弟,两名士兵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回道:“禀二位大人,今日乃是我等当值,城门落钥前,不曾见过状元郎出城。”
若非谢见君此时心里乱作一团,他定能发现面前的守卫神色古怪,回话时眸中闪烁着一抹心虚,好似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然他只是扯紧手中的缰绳,转身又攀上马背往城中去,季宴礼紧随其后,马蹄声越来越远,须臾消失在寂静的长街上。
“什么状元郎,再过些时日,狗屁不是!”其中一护卫撇撇嘴,语气中轻蔑至极。
“少说两句,小心祸从口出。”另一人及时喝止,一道惊雷劈过,他眼神阴冷骇人,再无方才半点的谄媚之相。
——
今夜轮到李大牛当值,天一黑他便燃起火把,跟同村的庄生围着村外的山头巡逻。
山中林子遮天茂密,因着下起了小雨,此时瞧上去雾气涔涔,俩人并肩而行,深一脚浅一脚地淌在水窝里。
“这等鬼地方,除了咱们,谁还会来?主上莫不是太过谨慎了。”李大牛提刀砍断两侧挡路的灌木,不耐烦地抱怨起来,他脚上的布鞋被雨水浸湿,鞋底还沾满厚厚的泥巴,每走一步都似是有千斤重。
“拢共就剩下这两日了,待事成之后,主上一朝得偿所愿,咱们便都能跟着沾光!”庄生好声好气地劝慰他道。
“说是沾光,但这福气得有命享才成...”李大牛苦着脸叹了口气。
他话音刚落,面前摇曳火光映照下的树影微微闪动,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谁?谁在那儿?!”他神情一凛,将火把朝一侧的树丛中挥舞了两下,“出来!”雨夜漆黑寂静,林子里一切蝉鸣鸟叫声都被无限放大,连带着这点轻微的动静也格外地引人注目。
“两位大哥...”夜幕中缓缓走出一位少年,约摸着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他肩上还背着一人,那人看起来年纪与其相仿,双眸紧闭地伏在少年肩头上一动不动。许是下雨的缘故,二人浑身脏污,脸颊上都覆着黑泥,瞧不出原本面目。
“来者何人?”庄生往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厉声问道。
少年将身后之人往上颠了颠,好让他更舒服些,余光中瞥见汉子的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他扯了扯嘴角,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模样,
“两位大哥,我是百川书院的学生,身后的是我弟弟,我爹娘要把他卖给员外做妾,他受不住跑来上京投奔我,没成想在城郊迷了路,又被人骗去了包袱盘缠,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哪知这笨小子竟一脚踩上了猎户扎的夹子,还伤了腿...”
说着,他特意向前走近了一步,两个人彻底暴露在光亮之中,正是让谢家和季家两家人一通好找的季子彧和满崽。
“你们来这儿作甚?”李大牛瞧见满崽右腿上简单包扎后的伤口,神色有些松动,语气也和善起来。
“说来惭愧...”季子彧面露难色,“我久居书院,不常出城,也是今日寻亲才误入此处,奈何今日天色已晚,幼弟又受了伤,不知可否借宿一晚?明日我二人定早早离开,绝不过多叨扰。”他说得诚恳,配上如今的狼狈模样,尤其有说服力。
“不可!”庄生骤然开口,“我们村子远离世俗多年,一向不曾接待过外村人,你们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话毕,他指了指东南方向,“那处一直往下走,天亮前就能下山。”
“大哥,您看我弟弟这伤,经不起大半夜的脚程了。”季子彧一脸为难。他和满崽一路跟着杂耍班子过来,进了山便把人跟丢了,山中瘴气深重,没走几步俩人就迷了路,满崽更是脚下一滑,踩中了猎户布的陷阱,扎伤了腿,这会儿趴在他的肩膀上烧得不省人事,若非如此困境,他断不会冒险进这深山野沟里。
李大牛怵了下庄生的胳膊,朝着小少年受伤的右腿扬了扬下巴,“不行找间空屋子,让他们俩歇一宿,正好宋大夫也在村里,给这孩子瞧瞧。”
“你疯了?”庄生冷着脸道:“你不晓得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将人带回去,如何跟主...”他话一顿,见季子彧探究的目光扫过来,压低声音继续同李大牛说,“万一生出事端,你担得起责任?”
被庄生这般一呵斥,李大牛有些犹豫,他不过是看着俩孩子可怜,又皆是文文弱弱的模样,这才生了恻隐之心。
“大哥!”季子彧晓得李大牛心软,干脆扯上他的衣角,“大哥,您发发善心,我保证我们兄弟二人绝不到处乱跑,您就给我们个能遮风避雨的破屋子就行,只待明早我弟弟好些,我们立马离开。”
李大牛闻之看了一眼身旁的庄生,想帮着说说情,两个人都是半大小子,穿着打扮看着也是平常人家,黑灯瞎火,又是迷路,又是受伤,怎么就不能收留一宿了?
然庄生却不为所动,他始终对林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俩人心存疑惑,更担心自己会引狼入室,故而上手驱赶季子彧,“走走走....听不懂人话?早说了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儿!赶紧滚,有病瞧病去,拿我们这儿当什么慈善堂了?!”
“哥哥...”原本一直昏迷的满崽忽而出声,“哥哥,我们走吧,我这伤,左右死不了人,莫让大哥为难了,咳咳咳....”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震得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季子彧心疼不已,赶忙将他放下,还脱了自个儿外衫,铺在略微平整的石头上,扶着他坐下。
满崽烧得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瞧着可怜极了。
“哥哥,我没事,咱们下山吧,不过夜深而已,总能走得了,就是不知山上有没有狼,你我手无缚鸡之力,真要遇着了,也只能听天由命。”他病恹恹地念叨着,手捂上咕噜叫嚣的小腹,挣扎着要起身。
谁知脚上的伤发作,不等站起来,整个人又歪倒在季子彧的怀里,“哥哥,给你添麻烦了,早知我就留在家中,给人做妾又何妨?比死在这野林子里强得多....”
“行了行了!”庄生蹙了蹙眉,“这破林子我们每日都有人巡逻,哪里有狼?少在这儿卖弄可怜。”他手指了指季子彧,接着冷脸道:“你!把他背上,随我二人来!”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季子彧见目的达成,一连道了好几声谢。倘若不是在此处迷路,又遭了横祸,他定然要把满崽带出去,什么杂耍班子,合该给阿兄先送了个信再说。
但眼下说什么都晚了,他忙不迭背上满崽,随庄生和李大牛往山林深处的村子里去。
第267章
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面前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哥哥,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听着季子彧粗重的喘气声,以及愈发蹒跚拖沓的脚步声,满崽又一次开口,不过是伤了腿罢了,让这么个平日里只知道提笔习字的家伙,背着他爬山涉水,一路不停歇,他着实有些难为情。
“弄疼你了?”季子彧以为自己的姿势不对,故而将他用力地向上托举,背在身后的双手牢牢地搭在一起,好让他那条受伤的腿垂在外侧,不用跟着吃劲儿。
“我不疼。”因着被颠了两下,满崽本能地环住季子彧的脖颈,后知后觉二人此时的动作在外人眼中看起来诸多亲昵,他没撒手,半晌红着脸小声道:“这都走了好久,怕累着你。”
他声音放得再轻,也没逃过耳力惊人的庄生。
庄生回眸望了二人一眼,嗤笑道:“你兄弟俩感情还真好,无非多走几步路而已,这做弟弟的,竟然心疼起哥哥来了。”
季子彧听出他话中的揶揄,掩去眸中的冷意,重新挂起了无辜的神情,“我们俩打小一起长大,亲近得很,若非感情深厚,内弟也不会大老远地跑来上京投奔我,大哥,您说是不?”
庄生轻啧了一声,没再吭声,径自往前走了两步。
原本沉默着赶路的李大牛忽而凑了过来,看似是热忱地聊闲话,一会儿问老家是哪里的,一会儿又打听干农活的事情,实则是为了探底。
满崽担心季子彧露馅,抢在前头真假掺半地回着话,他是真的在村里生活过,哪怕离开福水村已有数年,但幼时的记忆不会湮灭。
这一路上你来我往,互相试探着博弈,总算是在进村子之前,把俩人的身份给糊弄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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