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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外的风是一炉滚烫的火,烤着杨芷青的脸。杨芷青忍痛坐在医院院子里的花坛边,任由太阳烤炙。汗水顺着头发滑过脸颊,落到脚下,打湿地上零散的两三个烟头。
——
杨芷青站在医院大门口,天一点点亮起来,太阳蹦出云层。来来往往的人路过她,嫌她挡路的人从她身後粗鲁地推开她。杨芷青踉跄,跌进太阳底下。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一月。天不是很冷,杨芷青穿的绛紫色外套是妈妈生病前给她买的最後一件衣服。她想让她下个月过年穿的。但杨芷青等不及,外套一到手,她就穿上到处乱窜。
爸爸在太平间处理妈妈的後事。杨芷青没有人管,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太平间的阴冷气息一见到光立刻蒸发殆尽,杨芷青感到一股暖流从脚底往上涌进身体。阳光很刺眼,她闭起眼睛,双手握着单肩包的包带。
冥冥之中有某种预感,杨芷青突然睁开眼睛。
晴天的雨被太阳染成很漂亮的金色。它们和阴雨不同,随着风水汽似的飘到杨芷青的脸上。杨芷青在雨中站了三分钟,从头到脚都沾上湿漉漉的水汽,但又不至于像真正下雨那样全身湿透。
要麽晴天,要麽下雨,现在这是什麽鬼天气?
杨芷青咒骂。
——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杨芷青的黑色硬壳行李箱里装着两套薄薄的夏装,一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瓶洗面奶和一台打工兼职买来的相机。她拎着它们一起去学校报道。
出门前,她爸叫住她:“爸爸没什麽用,以後你都靠你自己吧。”
杨芷青的手捏紧行李箱的拉杆。她看着她爸。她们父女长得很相似,相似到不用介绍,别人一看就能知道她是丘市电工厂流水线上老杨的女儿。
“我没指望能靠你什麽。”杨芷青喉头发涩,嗓音平淡。
她爸老杨坐在家里用了二十年没有换过的餐桌边上翘着二郎腿。这个位置正对着大门,杨芷青站的方向。
杨芷青从小性格就很像他,倔丶一根筋丶不肯说软话。
他记得杨芷青小时候淘气。具体犯了什麽错他忘了,但那天他把扫帚打断了,杨芷青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别人都说女儿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他这身恐怕是铁罩子。
从她妈妈去世以後,杨芷青更是沉默寡言。父女两人一个月也说不上几句话,但凡说话,三句之後必然吵架。
老杨掐算着她们父女能说话的句数,再度开口:“在学校里好好吃饭,好好读书。”
杨芷青皱皱眉,“你说那些没有用的不如给我多打一百块钱。”
她不等老杨接茬,自己说:“你过好自己的就行了。”
一脚从门框里跨出去,杨芷青听到身後她爸爸问:“你小时候我为啥打你来着?”
脚步停下来,杨芷青扭腰转头,“哪次啊?”他打了她那麽多次,她怎麽记得。
“你忘了?有次打你,扫帚都打折了。”老杨见到女儿面色不善,心虚的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记岔了,你去吧。没事儿别惦着家里。”
走过阴冷的楼道,阳光和雨滴一起飘到杨芷青的头上脸上。
扫帚打折的那次——杨芷青撩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小学二年级,他有五十块钱找不到了。那天只有杨芷青在家。很自然的,她是唯一的嫌疑人。
她爸爸为了让她把钱交出来打断了扫帚,她妈妈在收拾断扫帚的时候弯腰,从床头柜的缝里看见了一张绿钞票。
他没记岔。
杨芷青身後,她和父亲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居民楼在白天也维持缄默。阴冷的风从黑暗的楼道里吹出,杨芷青的脸上顶着太阳落下的雨烫的让她发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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