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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她匆忙跑出宫室,贺蓬莱跟随其后。跨出殿门的一刻他惊异地发现,明明还是晌午,太阳却如落日,整个世界浸泡在血雾般的空气中。满地梨花扑上阶,如同破裂的血衣碎片。
&esp;&esp;宫女跑到红墙拐角处,笑着叫一声:“范将军。”
&esp;&esp;贺蓬莱眼看她跑过那面墙。
&esp;&esp;再也没有回来。
&esp;&esp;片刻寂静里,贺蓬莱莫名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
&esp;&esp;贺氏家在山阳,二十年前山阳曾经历一场地动。毁屋万千,压死人畜无数。地动发生在深夜,当天下午,鸡鸣犬吠,天色黄红。贺蓬莱趴在井边,满天乱飞的燕子乱箭般刺入他的影子。
&esp;&esp;他的眼里只有井。
&esp;&esp;枯井里积存雨水,死水如同沸开,咕嘟咕嘟地跃动。
&esp;&esp;后来他知道,那是地动的先兆。
&esp;&esp;如今贺蓬莱感觉自己变成一口井。
&esp;&esp;他听着自己血液沸动的声音,像听见整齐划一的马蹄。
&esp;&esp;历史的地动要来了。
&esp;&esp;一三六怀帝
&esp;&esp;贺蓬莱听见自己喉咙中挤出声音:“将太子抱到后殿,保卫陛下,保卫太子和陛下!”
&esp;&esp;鸦声大噪的红墙底,金吾卫披坚执锐,如同狼群。他们调转刀剑方向,从天子护卫的位置转变成最可恶的叛党逆贼。
&esp;&esp;前方,范汝晖长刀在手,刀上鲜血淋漓。
&esp;&esp;他面无表情,和贺蓬莱对视片刻,向后退步。
&esp;&esp;金吾卫豁然让道,走出一群博带儒冠。
&esp;&esp;贺蓬莱环视他们的脸,找到了全部京都世族的姓氏。夏氏、杨氏、汤氏、许氏,他们面目肃穆,正气凛然,似乎殿中生产不久的女人在一夕之间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在他们身边,黄参躬身跟从,默然不语。
&esp;&esp;贺蓬莱旁观黄参娄春琴之争,总觉得他是个磨盘两圆之人,渐渐忘记,他是先帝最亲密的近侍。
&esp;&esp;虚弱的母兽,恶毒的陷阱,狡猾的猎人。
&esp;&esp;贺蓬莱牙根紧咬:“你们要谋反吗?”
&esp;&esp;他早被目为女帝帷幄之人。夏雁浦冷冷叫一声:“范将军。”
&esp;&esp;范汝晖跨步上前,刀锋插入贺蓬莱胸膛。贺蓬莱看着他拔出刀刃,鲜血喷溅,没有沾上范汝晖那张脸半分。
&esp;&esp;叫喊声和跑踏声被这一刀镇压下去,只听见满宫寒鸦越喊越高的歌调。进军曲般的鸦鸣里金吾卫冲入宫殿,却突然止住脚步。
&esp;&esp;萧伯如镇在殿中,高居座上,身披大氅,发髻松挽,大红罗裙彷佛染血。她脸色苍白,声音却像一道天雷的余声:“好,很好,都到齐了。我就知道,留下你们的性命,是给我自己埋下的祸根。”
&esp;&esp;诸臣看向女帝,像看一只跌落宝座的牝鸡。他们男人的气概油然而生,尊贵的膝盖已经不屑向女帝弯曲。最具威望的温国公杨韬上前躬身,手捧一道空白圣旨,“请陛下下诏退位。”
&esp;&esp;萧伯如问:“退位之后呢?”
&esp;&esp;杨韬道:“推立新君,陛下会以先帝长女之身,受到新皇册封。”
&esp;&esp;萧伯如眯眼看他,“册封之后,是不是就一杯毒酒了事?”
&esp;&esp;杨韬垂首,“臣等俱为忠义之臣,不敢行此弑君之事。”
&esp;&esp;他言语明显有所隐刺,萧伯如轻蔑一笑,“你们要推尊的逆贼萧恒,可是当年刺杀先帝的叛逆。众目睽睽,刺客一怒——忠义,这样逼宫篡位的忠义,就是诸公!”
&esp;&esp;夏雁浦冷声道:“自然是上行下效,追随陛下所为!”
&esp;&esp;萧伯如有些气弱,手臂撑在座边,脸上浮起气血亏损后因怒而生的红晕,冷笑道:“诸公谏朕禅让,原来是此欲加上罪。”
&esp;&esp;夏雁浦道:“此事尚且不论,但陛下德行有损,此乃板上钉钉之事,如何争辩?”
&esp;&esp;萧伯如笑道:“哦,又到了德行。”
&esp;&esp;夏雁浦道:“陛下寡居数年,如今竟在行宫诞子。常常骄奢淫逸,招揽众男入宫闱。玷污宗庙,败坏社稷,人神所愤,天地不容!臣等请陛下杀此孽子,引咎退位,归还神器!”
&esp;&esp;萧伯如连连冷笑:“先是以臣逼君,又是逼母杀子,好一群正义嘴脸的衣冠禽兽!”
&esp;&esp;“衣冠禽兽,也胜过不伦不类,牝鸡司晨!”
&esp;&esp;“朕是先帝嫡长。先帝血脉断绝,朕自当继承祖宗社稷,承此大业!”
&esp;&esp;汤住英嗤笑一声:“嫡长?先帝只册立过一位皇后,废后卞氏,就算她所出的皇子变成庶子,也轮不到一个女人!”
&esp;&esp;“轮不到女人。”萧伯如哈哈笑道,“朕登基之日,你们哪个不是跪在我脚边俯首帖耳。再问问你们没有出息的子弟,入仕不读万卷书,都来争抢舔我的脚趾根!被一个女人压制整整三年,三年里一个鸣不敢打,还不如一只阉鸡。不敢堂堂正正和女人争夺,非要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这就是我们大梁朝最优秀的男人!女人被你们压在脚底千百年,动一动指头就觉得翻了天。现在有个女人刚站到你们肩膀头,就恼怒了,跳脚了,挂不住面子了,就要把她从头顶拉下来撕成碎片,不说她是昏君庸主,说她是□□□□!真是我朝堂堂正正的好儿郎!”
&esp;&esp;她一席话出口几近力竭,倚在座上,睨着下方轻喘。满殿男人脸上青白交加,恼羞成怒,像被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当即放声叫道:“昏君,妖妇!皇室竟出此女,实是祖宗不幸,宗庙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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