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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之下,一个驼背老头仓皇地从酒楼前跑过去。他所到之处,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来不及回家行人躲在每个能藏身的空隙里,哆嗦着不敢露头。
孙凌挤到窗口时,一个青灰的身影恰好在他眼前一掠而过。何期紧追在更夫鬼身后,几步拉近了距离,掷出了手中的太极八卦盘。
顷刻间巨大的法阵当空落下,两仪四象各列其位,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火线燃烧着合拢在一起,组成生生不息的太极八卦图,刹那放出万丈金光,朝更夫铺天盖地地落下。
孙凌一把扯住旁边的常妍,正要告诉他楼下这人的身份,哪知因为过于紧张,眼睛瞪得比平常大,猝不及防被这法阵的熠熠金光闪了个狠的,当场成了瞎子。
“他……阿嚏,他就是……阿嚏!”孙凌的眼睛睁都睁不开,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泪如雨下,七窍相通,连累得鼻子也开始遭罪,话没说完就涕泪齐下地打了两个大喷嚏,那句呼之欲出的“何道人”直接被他喷到了九霄云外。
好在常妍和他的心思就放在同一件事上,闻言不假思索道:“他就是何道人?”
孙凌泪眼朦胧,连连点头。
酒楼下,更夫鬼已经被八卦盘幻化出的巨大法阵压倒在地,却还垂死挣扎地想要逃跑,指甲将地面抠出道道沟壑,弯成虾米的脊背看着更畸形了。
有居民大着胆子从门缝往外偷看,被他扭曲的面孔吓了一跳,“砰”地锁死了门。
谁都不清楚这个每晚提着灯笼、慢吞吞往前挪的老头是什么时候死去的,有可能他才刚刚断气,可能他早就死了,身体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只是仍记得每晚都要出来敲锣打更……可惜从没有人注意过他,即便他们日日都听他的打更声入睡。
口齿不清的嘶叫直直地传上二楼,常妍有些不忍地移开目光。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绛竹十分不解,扭头看向其他人。
他这个满打满算才到三岁的新鬼,生前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上学打工养妹妹上,死后则一门心思地想让全村人做噩梦,业务着实繁忙,因此对人和鬼之间由来已久的恩怨情仇知之甚少。
“这世上总有清醒的,即便死去也仍旧能保持理智的鬼在,即便会有一些普通人受到恶鬼的伤害,也不应该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才对。”陈绛竹皱着眉往下看,“而且这个更夫似乎还没有伤过人。”
“如果是距离现在一千年之内,你的假设还有可能被实现,但在一千年之外,这样的事绝无可能。”孟云君道。
“怎么会?”
“因为鬼王,阎扶,他有控制人心的能力。”孟云君低声说,“不论生前是何等的英雄人物,意志力是如何的坚韧不屈,死后一旦化作鬼,都将服从他,归顺他,以他的命令为尊。更可怕的是,他还能随时随地,附身在这世上的任何一只鬼身上,让他代替自己杀人放火。
“管春城存在的时间,恰好是阎扶势力最强盛的时候,只要他想,甚至可以利用这个更夫将整个管春城夷为平地。所以,那个年代的驱邪师下手从不留情,哪怕那只鬼是无辜的……这不是他们太冷血,而是代价最小的办法了。”
在调查局待久了,他们难免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不是人鬼各司其职、相安无事的后世,而是千年前两者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时候。无数驱邪师用性命试错得来的教训,就是决不能心慈手软,但凡有人死后化鬼,奔波千里也要将它送入轮回。
“所幸,自古以来,只有阎扶一个会这种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控术。”罗子书颇为庆幸地说,“所以他一死,新生鬼不再受到他的控制,再加上一部分驱邪师前辈从中协调,时间一长,人与鬼的关系就慢慢缓和下来了。”
不,还有一个。
孙凌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用尽了毕生的毅力才忍住不把眼神往晏灵修那里转,勉强镇定地接话道:“你说的对。”
楼下的更夫挣扎片刻,终究没能逃脱法阵的威力,从四肢开始,他不算凝实的鬼身逐渐化成了灰烬。片刻后太极八卦盘“啪嗒”掉在空无一物的地上,光芒收束,一切重归平静。
晏灵修仍旧坐在桌边,面前的热粥雾气袅袅,给他的面容蒙上了一层微弱的光晕。
那种近乎透明的线条,像无声的游魂,更像一尊静默的石像,目光和神情沉淀着时间的痕迹,好似已经在破晓前的黑夜里的等了不知多久,还将继续等下去。
这时晏灵修开口了。他的语调平铺直叙,没有一点起伏,也不带半分情感,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事。
“阎扶此人,狡诈多智、暴虐易怒、心胸狭窄,视万物为蝼蚁。有时为了取乐,还会让被附身的鬼保留一丝神智,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杀害自己的亲朋好友,直到因为痛苦完全疯癫为止。”
“然而会被影响的,不仅仅是孤魂野鬼而已。”晏灵修轻声说,“他是世间凶煞戾气所化,平生最爱窥探别人内心的隐秘,勾出他们的贪欲和怨恨,怂恿他们去做往常被道德和律法所约束的行为。那些意志不坚的人,哪怕循规蹈矩,只要对自己的处境有一丝不甘愿,同样难逃一劫。”
连孟云君都静了半晌,良久才听常徽艰难地问:“会……会怎么样?”
“若是被他蛊惑的人全然丧失理智,铸下大错,他就会猛然抽身,任由对方毫无防备地清醒过来,面对自己亲手酿成的悲剧。”晏灵修眉眼动也不动,缓缓道,“看着他们悔之不及、痛哭流涕的样子,曾是阎扶有段时间最喜欢的游戏。”
好半天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还好还好,他已经灰飞烟灭了。”孙凌干笑两声,试图活跃气氛。陈绛竹配合地笑笑,却觉得晏灵修话中别有深意,像是在暗示什么似的。
显然常妍也有同感,她扬了扬眉毛,正要追问,紧闭的房门就“叩叩叩”地被敲响了。
来人十分善解人意,没让这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人乱猜,直接自报家门道:“在下何期,贸然打扰,还请道友拨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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