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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少女坐在他最喜爱的那把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他的薄胎白瓷茶具,正饶有兴致地品着茶,如瀑的青丝垂落,娓娓如流水。
桌上摆着一只雪白的烛台,茶盏中,氤氲的白气飘散开来,模糊了那张陌生的丶优美如工笔画的侧脸。
那一刻,吴伯宗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揉了揉眼睛,一句惊叫脱口而出:“你是谁?”
那个人闻声转过头来。
月光如水银泻地,映照出这张白皙惊人的面容,没有一点瑕疵,也没什麽血色。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琉璃似的黑眼睛里透出一点阴影,掩盖了深幽的笑意。
如此美丽的一张脸,可不知怎的,望之令人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简直像是传说中披着美人画皮的恶鬼。
可是……从喉结和身型的轮廓来看,这分明又不是“她”,而是“他”!
吴伯宗牙齿打颤,要不是还握着拐杖,险些就一下栽倒在地。完全出自本能地,一句质问脱口而出:“你……你是人是鬼?”
少年闻言,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木桌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又令人心颤的一声“叮”。
“你不认识我了吗?吴世伯。”
吴伯宗又惊又疑,语调几乎难以成句,“我……我怎麽会认识你?!”
“是麽?”少年很温文地发问,态度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那封寄往京城的信里,你写过什麽?难不成你忘了吗?”
“你……”
仿佛全身的血液霎时冻结了,吴伯宗脸色青白,嘴唇不可思议地颤动着,“你……你是——”
“嘘……”
在那个名字即将出口的瞬间,少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微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想见我,何费那麽多力气呢?我这不是来登门拜访了吗?”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吴伯宗本能地倒退了一步,语调抖得几乎难以成句。“当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那时我也自身难保!”
李明殊望着面前惊惶失措的老人,好整以暇地笑了。
“是啊,那时你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而如今,你却想拿那个秘密来给自己申冤,这难道不可笑吗,吴世伯?”
“……不,不是,”吴伯宗的手指已经开始痉挛,“我不是有心的,我不是!我只是没办法!我只是……”
“这些话,你可以去地下说给他们听。”李明殊非常柔和地笑了,“动手吧。”
他脸上的神情太宁静,甚至带着几分安慰似的意味。吴伯宗惶急又茫然地看着他,而这时,身後一只铁钳似的手已经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
祁正荣像抓着一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提离了地面,五指扣紧,喉骨挤压之间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吴伯宗的喉咙里逸散出气若游丝的求救声,李明殊饶有兴致地看了他片刻,轻轻吹灭那一点幽微的烛光,起身离去。
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点黛青色,李明殊穿过寂静的天井,来到宅院外。等候在外的阿崇快步跟了上来,低声问道:“怎麽处理,主人?”
“做干净一些,”李明殊淡淡道,“吴伯宗把锦衣卫招到了昆明来,自然有的是人想杀他,他的死和我们没关系。”
阿崇低头领命,又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明殊眉梢一挑,”哦?是麽?“
“人都已经撒出去了,可是如果无忧小姐她……”阿崇微微咬了咬牙,遏制住脊背上蹿起的恶寒,“如果她没有往东边来,那咱们费再多力气也是……”
“以我对她的了解,在大理与丹师遭遇之後,她不可能再在那里待下去。”李明殊道,“南边在打仗,北边都是山路,向西就是进藏了,她只能往东走。算算时间,她能落脚的城镇就是附近这几座,我就在这里等着。”
他微微拢了拢袖袍,“各处官道驿站丶水陆码头都给我盯紧了,如果这次再让她在眼皮底下溜出去,你这颗脑袋就可以换个地方安家了,明白麽?”
阿崇心头一凛,低声说了声是,又道:“主人,那个丹师一定已经给姜家发了信报,如果您能推测出无忧小姐的行踪,那麽姜知还他早晚也会……”
“是啊,当然。”李明殊轻轻呼出口气,脸上却不见什麽紧张的神情,“云南真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无论发生什麽事情,风声传出去都不止慢了一步,庙堂与武林都来不及做出什麽反应——是个很适合解决宿怨的地方。他当然也会这麽觉得。”
昆明城正在青灰色的黎明中渐渐醒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黯淡的微光从瓦顶洒下,少年拢住风帽,阴影也掩住了他眼底一点莫测的笑意。
同一个清晨,滇池码头边的一艘合子船上,几个赤裸上身的脚夫正端着碗,狼吞虎咽地啃着干饼。
昆明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路崎岖,水路反而畅通无阻。许多大宗货物会在滇池码头卸货,再通过船舶运入城内,于是码头上船只来往,川流不息。
太阳即将升起,一天的劳作也就要开始了。
一个脚夫最先吃完,在脸上随便呼撸了一把,向运货的舱内走去。这时迎面竟有一个人冲了出来,像只出膛炮弹似的猛然撞到了他身上。
脚夫猝不及防被他撞到舱门上,还没看清人,先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奇异香味。
这个年代,身上能配香囊的都不是最底层的百姓,脚夫以为是来巡视货物的商户,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正要让开,再一瞧,那人原来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粗布衣衫,也是个干力气活的船夫。
脚夫顿时怒不可遏了,拦住他骂道:“你干什麽?赶着去投胎啊!你——”
声音还未落下,那人竟猛然一口,咬在了他的大臂上!
怒吼陡然变成了一声惨叫,那人死死咬住他的胳膊,竟然从上面连皮带肉地撕了一块下来!在他脸上,一双浑浊发黄丶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像是人,简直是什麽失去了神智的野兽。
那人嘴里血流如注,猛然推开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岸上狂奔而去。
惊骇的大叫声响彻了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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