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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秋天再也不是我喜欢的季节,它是那样清冷、萧煞,那冰凉的秋风将一切吹得荡然无存。
当我再次走进蓝宇的小屋,它是那样亲切,又是那么恐怖。桌子上留著他那天早晨扔下的水杯,里面还有没喝完的水。我不敢碰那只杯子我走进房间,屋子里都的他的东西,没有少一样,可为什么它的主人却不回来?床上的被子是叠起来的,我当时对他说别叠了,没时间了,他说他就受不了我的邋遢我顺手拿起床上他换下的衣服,那上面没有他的体温,可留著他的体味。我跌坐在床上,将头深埋在衣服里,我哭了,终于出声地真正地哭出来屋子里回荡著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痛哭。
我无法住在我们的蜗居,更不想回我妈家,一直住在办公室里。以后的一个星期,我神情恍惚,体重锐减,并伴随著幻听,总觉得蓝宇在叫我。我每时每刻都觉得蓝宇会出现在我面前,我经常突然回头看是否有什么奇迹的出现。我的精神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天,我被老妈强行叫回家,一进家门,我和她打个招呼,连忙来到自己的房间,我不愿意她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屋门被打开,我妈进来,坐在我的床边,我将眼睛闭上,装作睡觉。我感到母亲的手上下搓摩我的胳膊,就像小时候那样:「小东!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人死没法儿复生。」我听到老妈哭泣著说,我的眼泪再一次涌出来,可我没做声。
「我知道你们的事,刘征都告诉我了,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那个孩子是个好人。」她接著说。
我的眼泪更多的流出来:「您为什么不在他活着的时候说出来呢?!」我心里默默地问。
两个星期以后,在刘征的提示下,我打电话给蓝宇的父亲,当我告诉他这个噩耗时,我听到电话那边一个老人的痛哭。
几天后,蓝宇的父亲给我打电话:
「他没留下什么吗?」那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没有,因为是意外车祸,太突然了,没有遗言。」
「啊没有遗物吗?」他问。
「有些衣服、书,您要什么,我给您寄过去。」我想他是要蓝宇的遗物做纪念。
「噢。」他像是有什么要说。
我恍然大悟,他可能是要钱。我想到蓝宇应该有笔财产,三十八万美元,可我在他的遗物中没有发现任何单据,除了一个几千块钱的活期存折。
我无意中问到刘征:「你知道蓝宇把『北欧』的房子卖了吧?」我问。
「知道」他的声音听着沉重。
「他那个缺德爹到现在还想著他留下的钱呢!我也不知道他放哪儿了。」
刘征奇怪地看着我:「他没和你说呀?」
「说什么?」
「当时你在监狱时,那钱就用了!」刘征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惊讶地问。
「蓝宇不让我说,说他告诉你,让你吃一惊。」
「……」
「你刚进去的时候,我们都急坏了,蓝宇天天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们都以为你已经给毙了呢,后来咱妈总算是找到『李』,可他妈开口就一千万!」
「你不是说一百万吗?」我问。
「那是蓝宇说的,我可一直没说是一百万。」
「可哪有钱呀?我这儿三十多万,老太太哪儿六十多万,管他妈谁借都不行,连你的两个妹妹都说没钱,林静平说是帮忙,可我真向她借,她就推说钱拿不出来也难怪,谁不知道那钱可能就是打水漂儿。蓝宇乾着急没办法,他说他这辈子没觉得钱这么重要过。后来他想起『北欧』的别墅,那是他名下的,可以卖出去,我一个星期就给买了,连家具带那辆车一共才三十八万美元,可那时也想不了那么多」刘征又说。
我呆立在那里,早已满面泪水。
「说实话,我以前挺瞧不起他的,可这事我挺佩服他,就算是朋友,也够义气!如果是那种关系,那可够知情知意的。就是我摊上这事,我老婆也不一定能那么着急、玩儿命。」
「他干吗瞒著我?」我不解地问,哽咽地近乎泣不成声。
「他说是想和你开个玩笑,我还以为他或是老太太早告诉你了。」
「我妈也知道?」
「当然了!那天去你家,蓝宇在外面等我,老太太还特意在窗户那儿看他半天。」
尾声
三年后,我移居加拿大,并在「西温」买了一处房。我再次结婚,我没有蓝宇那样的勇气,去面对自己同性恋的身份,况且我感情的大门早已彻底关死。对我年轻的妻子,我无法爱恋她,可我尽我所能体贴、照顾她。
我的太太是个忠实的基督徒,她经常向我传播福音,我一笑置之。我向来是个无神论者,况且我知道上帝是不喜欢一个同性恋者辱没了他的荣耀。然而半年前的那个圣诞夜,我陪她去了教堂。在庄严的殿堂里和神圣的赞美诗中,只相信物质世界的我忽然感觉人死以后真的有天堂,也有地狱。
听着牧师冗长枯燥的布道,我在想蓝宇的灵魂会在哪里。他应该在天堂吧,因为当他在人世间的时候,从没伤害过任何人,他是那样善良、正直。他唯一做了件不该做的事: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有了一段在人世间被看作荒谬、无耻、堕落的感情,可这份感情在我看来纯洁、无辜、永恒。
我呢?我进不了天国,不是因为自己爱上一个男孩儿,而是我曾给他带来那么多的痛苦。他死了,我再也无法弥补,我不知道这是对他的还是对我的惩罚!
牧师又在赞美天父的博爱,如果上帝果真仁爱,我向他请求,我相信他会答应我。寂静、肃穆的教堂里,人人都在低头祷告,我听不到台上领会人口中的词句,只是心中默默地倾诉:无论您将那个男孩送到什么地方,当我离开这个世间的时候,请让我同他在一起。如果他在天国,让我们尽情在那里欢乐,诉说我们在人间的爱恋,也让我来弥补对他的亏欠;如果他在地狱,请让我也去那里,让我走近他,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肩膀,贴著他的脊背,让我们共同去承受地狱的酷刑和烈火的煎熬,我无怨无悔。
《三一颂》的歌声在教堂里回响,妻转过头惊异地盯住我脸上的泪痕…
温哥华的天气真好。同样是深秋,可没有半点秋天的凄凉,树叶大多还是绿的,只有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散落在绿色的草坪上。我坐在自家门前的大院内,听着身后母亲、妻子和小女儿的嘻笑声。抬眼望去,一抹夕阳出现在天的尽头,在那橘红色的阳光中,我隐约地看到蓝宇慢慢向我走来,他忧郁地望着我,然后轻轻地笑了,笑得那样自然、恬静、灿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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