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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大雨在清晨开始冲刷整座城市,灰白的雾在开始下雨前已将一座座高楼大厦笼罩起来。
港海市是沿海城市,空气湿度高,加之城市空气污染指数高有大量的凝结核,常常天不亮就能看到雾气,早上就开始下雨更是常见。
虽然已经早上八点多,可天空在雾和大雨的影响下仍然阴暗得教人难受,哗啦的雨声里混杂着汽车发动机低闷的轰隆声,马路上堵出长长的车龙,尽管听不见咒骂声,可早起打工人迎着大雨上班还被堵在半路上的糟糕情绪已经充斥在每一丝空气中。
虽说现在禁烟规定越来越严格,但市局的停车场旁还是给被各种案件弄得压力巨大的同志们设立了抽烟区。
鼻间是已经浓到老烟枪都会觉得呛鼻的烟味,沈藏泽指间夹着刚吸了第一口的烟,从口中吐出了过肺后更加浓白的烟雾。
要健身增肌,就该规律训练,好好吃饭,早睡早起,禁烟禁酒。
弹一下指间的烟掸去烟灰,沈藏泽有些无奈地想,除了禁酒,其余几点是一项都没做到。
市局里有健身房,在他的要求规定下,刑侦支队每个月还有格斗集训,而他自己家里也有专门规划出一个房间来做健身室,除了哑铃还有壶铃、杠铃、跑步机和沙袋。
只是他回家的次数实际上并不多,查案的时候一半时间都在外面行动,即使回到局里也不会去健身房,不是在审讯室就是在会议室、办公室里看资料、监控录像、听录音、做案情分析跟上级打电话做各种汇报申请等等。
规律训练?不存在的。
好好吃饭?案子进展不顺甚至是卡死的时候,别说吃饭了,连喝咖啡他都觉得塞牙。
早睡早起?熬夜是常态,三天两夜不眠不休也是正常操作,作息已经不是简单的不规律能形容。
更别禁烟了,刑侦里除了新来的实习警,就没有不抽烟的,烟那可是他们这些刑警的续命神器。
案子不破,压力就会随着时间流逝增大,休息不足,脾气就会随着压力和疲劳的累积而变得越发暴躁,便是教养再好自控能力再强的人,当了刑警基本都会变成一点就着的炸药桶,说得好听是雷厉风行,难听点那就是凶神恶煞,有时候熬得蓬头垢面出警把嫌犯抓回局里,嫌犯拒不合作火气上头对骂起来吼得整层的人都能听见,甚至捋起袖子就要开干的架势,说实话光看那场景有时候也挺难分清到底谁是犯人谁是刑警。
但那也是他当上大队长前才会干的冲动事了。
当上大队长后,要以身作则,也要顶住上头的压力,更要护好自己手底下的每一个刑警。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沈藏泽把指间那根烟大口大口的抽完,然后又从兜里掏出烟盒,取出第二根烟咬在齿间。
吸气,打火机“啪嗒”一声被翻开盖子,燃起的火光将烟点燃,吸过肺的烟再吐出一口雾白。
沈藏泽叼着烟,有些吊儿郎当的将打火机在指间翻转几下后再打开翻盖打火,因疲惫而眼角下垂的双眸幽幽盯着那簇摇曳的火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是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沈藏泽将打火机的翻盖甩上,烟还咬在嘴里头也不回地含糊道:“林教授也抽烟?”
会在局里穿皮鞋的人太少,只要不是正式开会见领导,刑警们都不会穿皮鞋,最多是根据规定统一穿黑色鞋。
几步走上前跟人面对面站着,林霜柏看着黑发凌乱,下巴冒出的胡子茬还没来得及剃,眼底下都是乌青的沈藏泽,道:“我不抽烟,只是来跟你说一声,你那份早饭黄副队给你拿进办公室了。”
早上的时候他开车去买了早饭回局里,支队的大家伙一直熬着,见他打包回来热腾腾的早饭,哪里还顾得上站队,也不管是不是他收买人心的手段,个个都跟饿狼一样,闻着食物的香气就两眼冒光地围上去狼吞虎咽,不过片刻就把早饭一扫而光。
偏过头,沈藏泽带着一丝审视打量一圈虽然脱了西装外套但还穿着马甲白衬衫,西裤虽然有皱褶但还算平整的林霜柏,再垂眸看一眼自己身上全黑搭配的T恤、军装裤和马丁靴,沈藏泽把打火机揣回兜里,继而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掐灭,道:“你吃了么?”
他没忘记林霜柏也跟他们这些刑警一起熬了两个晚上。
没抽完的残烟混在那一堆烟头里,一缕青烟袅袅而起,林霜柏不抽烟却似乎对烟味习以为常,道:“谢谢沈队关心,吃过了。”
沈藏泽静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句回答得真实性,但随即便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不过是问句吃没吃早饭,林霜柏不至于连这都要骗他。
回过头看向不断有雨水蜿蜒滑落的窗户,沈藏泽吁出一口气,说道:“我吃不下。”
藏尸案查到现在,找到了第一案发现场,排除了关联嫌犯孙昭娣,同时在调查当年负责帮章玥管理资产及各项缴费的银行工作人员,方惠君也会在今天内被带来局里再次协助调查。
看似还算顺利的调查,可沈藏泽的神经却越绷越紧,整个人都被一股说不清缘由的低气压包围。
刑侦这一行,只要是干久了的刑警都会有那种经验累积下产生的敏锐直觉和预感,有好有坏,且一旦产生多半就会成真。
而现在,沈藏泽就有一种调查怕是很快就会撞上一堵高墙的不好预感。
林霜柏在靠墙放置的椅子上坐下,闲聊般的语气:“我在国外负责心理侧画分析时,有一位很喜欢《哈姆雷特》的刑警同事,没事就把里面的经典台词挂在嘴边。”
沈藏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顺口答道:“所以呢?你们难道在警局里对台词吗?”
林霜柏像是想笑,却又没有真正笑出来,继续说道:“他每次出警前都喜欢说同一句台词,‘Thetimeisoutofjoint——Oh,cursedspite,thateverIwasborntosetitright’。”
——这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唉!倒霉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
本该感情充沛的经典台词,却被林霜柏不带半点情绪平铺直叙地念了出来。
沈藏泽听了反倒有些意外地笑了一下:“这外国的警察有这么高觉悟?”
“这种使命感大概只存在于电影电视剧里。”林霜柏很配合地给出否定答案,顿了顿,还是那没有多余感情的语调:“后来,他在一次抓捕行动中牺牲了,为了从犯人手中救下人质。当时距离他离职换工作跟女朋友结婚,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时间。”
这种时候说这种多少有点触霉头的事,难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然而沈藏泽却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不悦,或许是有些厌倦一直跟林霜柏针锋相对,即使没有要跟他交心的意思,沈藏泽还是在少许犹豫后,又把裤兜里的打火机拿出来,打开翻盖打火,继而把打火机举高到眼前:“这个打火机,是之前的支队大队长留给我。他最后那次行动,我负责带队抓捕人贩子团伙,他则带队去解救被人贩子拐卖到村里的女人和孩子。因为分头行动,我收队的时候才知道,他在行动中为了保护救出来的受害女性,被当地村民用锄头和镰刀打成重伤,右手从肩膀处被砍开,肋骨断了四根,左腿粉碎性骨折,跟腱断裂。从头到尾,他都没向那些村民开哪怕一枪。后来他因右手和左腿残疾退下一线,而我则因为抓获了人贩子团伙的头目立功正式升为大队长。”
他记得,那年也不过才三十五岁的大队长躺在病床上,笑着跟他说该救的人都救出来了,行动是成功的。
大队长作出这么大的牺牲,以后再也不能在一线了,甚至都不能跟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行动怎么能算是成功呢?
他还记得,在表彰退役仪式结束后,大队长站在国旗下,用左手捂住脸,仰头哽咽着说不甘心,说自己还想继续跟大家一起并肩作战。
“这打火机,我爸在我当上刑警时送我的,那时他跟我说要做冲破黑暗的那簇火光,因为他相信罪恶永远无法战胜光明……阿泽,我已经不是刑警,再也当不了那簇火光,这打火机就给你了。”
有些案子,没抓到凶手就被迫结案;有些案子,抓到团伙里的大部分人却还是让真正的幕后主使逃了,迫于上头压力和社会影响等种种因素,也要结案;还有些案子,冲在一线的刑警们在行动中受伤甚至牺牲,却不一定能查出真相抓获犯人。
有时候沈藏泽会想,他们成为代表正义和希望的那簇火光,那么,又有谁来保护他们,不让火光熄灭?
“沈队,我跟你聊这些,其实没什么特别意思。”林霜柏面上看不出来对沈藏泽说的过往是何想法,仿佛他真的只是突然想要跟沈藏泽随便聊两句,各说各的说完也就够了,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案子上:“我跟沈队一样,认为藏尸案没那么容易结案。”
食指用力,将打火机翻盖合上,沈藏泽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先跟方惠君好好聊一下,作为凶杀案的关系人却欺瞒警方作伪证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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