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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天只看到尹建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他不想听清。
听觉被持续不断的耳鸣堵住,心脏被擂得轰隆作响,他听到很多欢脱而年轻的声音,兵哥们一遍一遍地喊着“小林子”,于是他也有学有样,嫩声嫩气地追着喊——小林子哥哥!
他从来不知道,哥哥的名字里其实并没有“林”。
尹建锋走近,单手按在他肩上,将他从汹涌的回忆中拉出来。
“明白宁城为什么不能留下了吗?”
尹天拐到桌面,双腿差点没撑住身子。
照片上的宁珏还是当年的模样,20岁出头,笑容有如春风一般,眸光透明纯粹,却又极其深邃,就像能照进旁人心底。
尹天低喃道:“哥……”
尹建锋扶住他,拉过靠椅让他坐下,自己却坐在桌沿上,低缓地开口道:“宁珏来的时候比你和宁城还小,差不多是他们连最小的孩子。”
“很多兵都来自农村,很多南方来的孩子普通话也不标准。”
“听他的班长和连长说,他做了很多次自我介绍,大伙儿还是叫他林玉。最初的确是发音不准,也认不得那个珏字,后来呢,是叫顺了口。”
“不久干脆简化成了‘小林子’,听说和他最亲的那几个还爱叫他‘大玉儿’。”
尹天目不转睛地盯着旧照片,视线越来越模糊,哥哥与宁城的身影忽然重叠在一起,又被轻而易举地撕裂。
“你认识宁珏时,全连全团的人,包括他的班长连长……包括我,都早已叫熟了‘小林子’。”
“他很喜欢你,你一定早就感觉到了。”
“因为他的家里,有个和你一般大小的弟弟。”
“但他从来就没有和他弟弟一同生活过。他跟在父母身边,被当做企业接班人来培养。”
“入伍那年,他本来会遵从家人意愿,去欧洲念书。但看到征兵通知后,他征得父母同意,以义务兵的身份进入军营。”
“他的父母爱子心切,不仅满足了他从军的愿望,还在他当上特种兵后,默许他转为志愿兵,再在部队里留上几年。”
“这个决定……让他们后悔终生。”
尹天轻轻颤抖,血液似乎都涌向眼眶,在那里烧出一片灼热。
尹建锋顿了顿,“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沉默就像不停从高处泄下的水,灌入并不宽敞的办公室,叫人恐慌,令人窒息。
尹天思维混乱至极,悲伤、震惊、恐惧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有很多事想问清楚,有很多情绪想要表达,然而语言能力几乎消失殆尽,他抬起头,僵硬问出的竟然是——“可是我是你的独生子,你怎么不把我也从猎鹰中一并划除?”
尹建锋表情一凝,片刻后道:“你和宁城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尹天神态木然,像戴着一层劣质的面具,“哥哥走了,宁城是他父母唯一的儿子。我……我也是你唯一的儿子。”
尹建锋垂首凝视他,单手按在他头上。
“你是军人的儿子。”
吉普在山峦中穿行,宁城醒来之时,猎鹰大营已经远去。
他蜷缩在车里,身子被绳索紧紧绑着。
他惨然地笑了笑,艰难地挪到窗边,失神地看着一闪而过的景物,想起仔细填好的慰问礼登记表。
所以寄送时还是出现了失误?
是你们来抓我了吧?
真行,连军队里的将军都能使唤。
尹天从靠椅上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看着尹建锋的眼睛,用仅剩的一丝清明问:“爸,在你手上牺牲的特种兵应该不少吧?”
这句话就像一根军刺一样,狠狠栽进尹建锋心窝。
尹天走近一步,无助地逼问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只对哥……只对宁珏格外上心?”
“他的事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他的家人你好像也很熟悉。”
尹建锋神情一变,不待开口,竟被尹天重重拽住衣领。
尹天双手颤抖得厉害,双目却射出狼一般的凶光,“为什么?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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