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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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丹陛咳血君臣慌（第1页）

江南的湿冷天气，对于殷照临本就受损的肺腑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督修漕运期间，他事必躬亲，常常顶着寒风在泥泞的工地上巡视至深夜。虽然东方宸百般劝阻，甚至强行将他按在行辕休息，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责任感让他无法真正放下。回京途中，舟车劳顿，加上积劳成疾，他的咳疾如同蛰伏的毒蛇，再次凶猛反扑。

起初只是晨起时几声压抑的轻咳，后来渐渐加重，夜里常常咳得辗转难眠，无法平躺。再后来，那压抑的咳嗽声中，开始夹杂着令人心惊的、沉闷的哮鸣音。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开了无数温补润肺、化痰止咳的方子，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病情却时好时坏，如同风中残烛，看得人心惊胆战。

这天早朝，气氛原本还算平和。户部尚书正奏报着江南漕运修复后第一批粮船抵京的喜讯，以及蠲免赋税后三州民生复苏的详实数据。殷照临照例站在丹陛之侧，垂眸静听。冬日的晨光穿过高大的殿门，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突然，一阵难以遏制的、撕心裂肺的剧痒从喉咙深处猛地窜起！他身体骤然紧绷，下意识地死死捂住嘴，想要将那汹涌的咳意压下去！然而，那痒意如同跗骨之蛆，瞬间蔓延至整个胸腔，引剧烈的痉挛！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缝间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呛咳声：

“咳……咳咳……呃……！”

这突如其来的、痛苦的咳声，在庄严肃穆、落针可闻的太和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所有朝臣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东方宸几乎是立刻从御座上弹了起来！他猛地回头，正看到殷照临痛苦地佝偻着身体，一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赫然渗出了刺目的、暗红色的血迹！那抹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东方宸的眼底！

“皇叔——！”一声带着惊恐的嘶吼破喉而出！东方宸完全不顾帝王威仪，一步跨下御座，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殷照临身边，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殷照临咳得浑身脱力，眼前阵阵黑，只能虚弱地靠在东方宸怀里，急促而破碎地喘息着。玄色朝服的前襟，已被咳出的暗红血沫濡湿了一大片，在肃穆的朝堂上，触目惊心！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药味弥漫开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东方宸对着殿外嘶声大喊，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他紧紧抱着殷照临冰凉的身体，仿佛抱着随时会碎裂的琉璃，手臂收得死紧，却又不敢用力，唯恐加重他的痛苦。

朝堂瞬间大乱！惊呼声、议论声、脚步声乱成一团！有的官员吓得面无人色，有的焦急地喊着“快拿水！”，有的则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太医署院正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也顾不得行礼，扑到殷照临身边便搭脉诊视。片刻后，院正脸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启……启禀陛下！王爷……王爷是积年旧疾复，又兼操劳过度，风寒入体，邪毒深陷，已……已伤及肺腑根本！脉象虚浮紊乱，元气大亏！必须立刻静养，绝对……绝对不能再劳心费神！否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院正的声音带着哭腔，匍匐在地。

“静养！立刻静养！”东方宸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这金銮宝殿，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殷照临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他抱着殷照临，在满朝文武震惊、愕然、甚至带着几分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太和殿，直奔最近的偏殿暖阁！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目光。只留下满殿死寂的朝臣，和那句带着血腥气与无尽恐慌的“散朝！”余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偏殿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殷照临被安置在柔软的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东方宸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紧紧握着他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他掌心全是冷汗，浸湿了殷照临的衣袖。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胸前刺目的暗红，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悔恨狠狠攫住了东方宸的心脏——如果……如果不是自己坚持要他同去江南！如果不是让他日夜操劳！他怎么会……怎么会病成这样！

“陛下……”不知过了多久，殷照临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臣……没事……别……担心……”

“别说话！”东方宸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眼眶通红，“好好休息！朕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殷照临看着他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恐惧，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少年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奇异的安宁感同时涌上心头。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终是力不从心。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

或许……这样停下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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