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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销没有食言。
整整三天,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一开始,汪盏连眼睛都不敢闭,可怜兮兮地缩在他怀里,生怕一眨眼,神明会化作一阵青烟飘走了。秦销只好叫来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安定。
她睡倒是睡着了,但睡得很不踏实。挂着泪珠的眼睫毛眨个不停,每二十分钟、半小时就会猝然惊醒一次,瞪着那双失焦的眼睛,一脸惊惧地寻摸四周,只有视线触及到床边工作的秦销时,才会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然后躺在枕头上撑着眼皮,盯着他看一会儿,直到扛不住药劲,再次陷入浅眠。
如此循环了三十个多小时,汪盏彻底醒了,可她还在应激状态中,被秦销哄着喂的那点流食,也全都吐出来了。
没办法,秦销又把医生叫来,继续给她打针,以维持最低生命体征。
努力就有回报的信条已经荡然无存。
好人有好报的信仰也摇摇欲坠。
先前披马甲加入的姐妹团,也将“汪盏”这个名字置顶作为女性的反面教材。
她答应了公关团队保持缄默,没办法脱下马甲,公开体检报告,证明自己没得梅毒,也没得艾滋;也不能告诉大家,过去半年,有很多次出征发声,她都与她们一起。
她想向她们保证,以后都不会再背刺同性助纣为虐,更想向她们解释,这次得奖更不是她随便向男人张腿卖逼换来的“金母狗”奖杯,到底怎么颁的奖连组委会都没搞清楚。
她那敏感孤独的灵魂,徘徊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自言自语,默默问着一个无人可解的问题:
女性不是一个命运共同体吗?披上马甲,她有许许多多的姐姐妹妹,但马甲之外的“汪盏”不也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吗?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副钢筋铁骨,可以刀枪不入的啊!
因为敏感、自卑、脆弱、胆小,今日处境就是她咎由自取?理应落得一句“活该”?可“汪盏”不也是女孩子吗?生而为女,难道不应该一直如她们所说,天然获得女孩子们的亲亲、抱抱、夸夸和……同情吗?
困惑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并未随着月相自行褪去,还在颁奖礼这夜,化为夹杂着诅咒的黑色荆棘,在心底不断蔓延扭曲,疯狂肆虐,最后得出一个无法被推翻的定论。
她被世界厌弃了。
世上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除了秦销怀里。
这个男人温柔随和的表面下,残忍冷酷深不可测,足以抵挡世间的所有恶意。
只有在这里,没人能伤害她。
……
卧室内昏黄安静,唯有落地灯亮着朦胧的光。梳妆台变成临时办公桌,秦销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察觉到背后的灼热视线,转头望过去:“醒了?”
汪盏醒了也有一会儿了,只是没敢吭声,在秦销的视线中目光闪烁,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耽误您工作了?”
“你睡着觉,我又没什么事儿,就找了点活干,”秦销扣上了电脑,“现在是白天,出去晒晒太阳吗?”
她摇了摇头,不仅因为四肢瘫软无力,光是有要离开这间房的念头就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那我陪你说说话?”秦销问。
藏在棉被下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愿意为秦先生端茶倒水揉肩捏背,却从没试过与他闲聊。
应该说点什么?
问他什么吃饭了吗?睡过觉了吗?是不是很讨厌她?
秦销一眼看穿她的紧张,在椅子上没动,撑着手臂,看着她笑:“都几年了,还这么怕我?”
“对、对不起……”
“让你别道歉也是在为难你,”秦销说,“许个愿吧,想让我陪你做什么?什么都可以。”
汪盏沉吟了数秒,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下去,仅剩下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露在外面,小声问:“您、您可以念故事给我听吗?”
“行啊,想听什么?”
“《小王子》。”
秦销起身走来,影子在墙壁上一晃,随后掀开被子上床,从ipad上找出了原文,从开始朗读:
“当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名叫《真实的故事》的书中,看到了一幅精彩的插画,画的是一条蟒蛇正在吞食一只大野兽。页头上就是那幅画的摹本……”
他的声线低沉悦耳,略带一点京腔,念什么都显得漫不经心,对什么也都不太在意,本来就忧伤的童话经他之口更加悲伤了。
汪盏缩在被窝里,近距离望着这个男人。柔和的光线映在他脸上,五官轮廓异常深刻,眉宇间隐藏着一脉无可撼动的生冷果决。
初见时,他二十五岁。
称为“秦少”的年纪,却已有了上位者的成熟稳重。
再过一个月,他就三十一岁了。
五六年的光阴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变化,他仍是那个风流倜傥又不动声色的男人。
“……人们早已忘记了这个道理,可你不应该
将她遗忘,你必须永远对自己驯服的东西负责,你要对你的玫瑰花负责……”
秦销的朗读声平稳清晰,汪盏梦游般地唤出声:“秦先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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