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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难,也就没留下个全尸,我到了灵堂上,程奔已经进了那小小的盒子。
他近一米九的大个子,耀眼了一辈子,永远的家却也只有这么小。
离开了程家之后,夜里一想起程奔我就窝火到失眠,直至前晚。我真的爱过他,纵使他手段不正,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他让我爱上了他。正因为爱过,他的欺骗,他的坏,才令我如此戳心地憎恶。就像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半天发现是烂的,就算把嘴漱干净了,还是忘不了那股味道。
现在人没了,再想骂他,再要计较,那张刻入黑白底色的面孔也不会再给出回应了。
对着灵堂上鲜花簇拥的照片,我只觉得悲凉。
葬礼举办得十分精简,吊唁会分了两场。前天已举办过一场,请了程奔社会上的朋友过来,夜里吃了席。我参加的是第二场,到场的人少许多,从花圈的数量就能看出来。
这场来的都是些亲信亲朋亲戚。
亲戚倒不多。程家是个大家族,可就只出息了程奔他们那一支。亲戚之间纵有血脉相连,一分了阶级,就成了冷漠的陌路人,直系之外的血缘有时还不如钱好使。
程奔生前接济过许多的“穷亲戚”,但都只帮一次大忙,属于一锤子的买卖。“受了这么大的好处还没起色,那就是气数只有这么点,帮他们一辈子也没用”,程奔原话是这么说的。
至于亲信,大多是熟面孔,裘路衫也在其中之列,这叫我小小吃惊了一下。
为程奔鞠躬尽瘁的这些人,在程奔心里谁的分量重,谁的分量轻,夜里同床共枕,他没少跟我念叨,我一清二楚。
程奔父母还在世,却双双缺席。他最亲赖的黄伯也不见人影,秘书说他在遥远的外地处理事务。
程简回来了。程奔的遗体据说就是他护送回国的。
程策一见到我,就扑上来失声痛哭,健硕的身子挂在我双臂上,双肩一耸一耸地抖动着。这是一个孩子失去至亲最正常不过的反应。相较之下,程简的神色却颇为古怪,疲倦之中透着阴郁,时刻思虑深重的模样。
程简并不欢迎我的到来。我在舒家住的那段日子,有关程家的风言风语没少传进耳朵里。程奔本要隔一个月才出国,就因为家里大闹了一场,他脸上挂不住,把行程提前了。估计程简是把他爹英年早逝算到了我头上,在他眼中我是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按当天的安排,上午先开第二场吊唁会,下午下葬,落完碑回别墅处分资产,商讨公司任命调整。律师顾问这天尽数都到齐了。
涉及到我的部分很小,我就那点股,谁爱买谁买去,我还能套现。我倒是担心程策。
程简依旧一丝不苟地扮演着兄长的角色,替程策整理衣襟上别的白花,为他拭去眼泪,鼓励他振作。但同时,程简与裘路衫保持着微妙的牵系,两人虽相互间未作交谈,眼神却总在半空中对住。这一反常的现象令我暗感不妙。
当初莫河川质问程奔的话句句言犹在耳,程简与程策同檐不同命,作为被区别冷落对待的那个,程简不可能对自己的前途没有危机感,也不可能不为自己做打算。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手足间产生嫌隙,让外人乘虚而入,后果将不堪设想。
尤其是程策。我希望程简的打算不要冲突到他弟弟。
程奔意外离世是一方面,更吃紧的是程简知道自己不是程奔的种,我忧虑的最大根源就是这个。在澳洲的时候,程策和我聊起过程简,他说哥哥时常说些奇怪的话,什么“你是爸爸的儿子”、“哥哥以后还要靠你呢”。程策叙述着那些话,一脸的迷惑,我一听就明白了。
策子啊策子,你但凡表现出一点未来可期的样子呢?
我这会想到他组织的那场水中篮球赛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零零后整顿职场,这是零零后烽火戏诸侯啊。
乡下的初春天阴寒潮湿,到了下午,又飘起绒毛似的细雨。围在坟包前的人都穿着笨重的黑呢大衣,大衣外挂着晶莹的水壳子,像一群冰冻乌鸦共同分一只土馒头。
程奔本人没有宗教信仰,他祖父却是天主教教徒,程家有认识的老牧师,就请了过来,念祷词。老牧师秉着助人为乐的精神,也不讲究土里面躺着的人研究了小半辈子风水学,照旧虔诚地按着经书吟诵,操的还是一口土话。
程策靠在我身旁,红着眼眶,不时擤几下鼻子。对面程简冷淡看着他与我亲近,眸色转深了。
下完葬,闲客纷纷搭车离开,剩下的人折回别墅讨办公事。
一去一回,三小时不到的功夫,别墅四周看守的人明显增加了不少。我见了莫名的心惊。裘路衫看了出来,上前来解释说:“触及到钱利,怕有人闹事,死者为大,谨慎点总是好的,金总你说是不是?”
灵堂后半径有个小书房,程家人、律师、顾问,还有程奔生前的亲信关上门在里面议事。律师请我稍候在外,说一会再叫我进去,我便在灵堂外的室内穿廊上等着。
程家的资产问题上裘路衫是个完全的局外人,也就不能进入,他在穿廊上踱步。地上铺着老式的柚木地板,颜色稍显沉闷,他皮鞋底不断叩击着上面,哒哒作响,令人烦躁。
我皱了皱眉。
“金总,稍安勿躁。”裘路衫从窗前折回到我面前停下,微微驼下身说。
四周守着的穿西装的高壮男子,都是裘路衫替程奔代管的手下,他们都很服从裘路衫。过去他们服从裘路衫,看的是程奔的脸,现在不好说。
唯独不见冠文泰。
“你那个助手呢?”我问。
“他?”他嗨地笑了声,“有点杂活交给他去办了,您还惦记他呢。”
流程都照正常在走,挑不出毛病,可我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总有些疑神疑鬼。兴许是大户人家人杂规矩多,气氛压抑,人一压抑不由自主地就会紧张多虑。
自我安慰了一番,我和他闲聊:“你今后有打算么?”
“打算?”他摸了把刚剃过的后脖子,“我现在这份工作挺好的,接着干呗。”
我心不在焉地点头。“哦,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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