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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别无他选
方听松别无他选,向後看了眼吕招娣,警惕的眼神和她一相碰,陡然生出一种尖锐,而後他留给吕招娣一个摇头丶艰难行走的背影。
女人踩着肉粉高跟鞋,在楼道内踢踢踏踏有条不紊地踩过去,方听松紧跟在她身後,内心还在纷乱中挣扎,他想不明白女人是从哪里知道他的名字的,也许是张亦嵋告诉的,但按常理他和张亦嵋都不会招惹有钱人。
方听松先前一步,拖着似乎残废的肩膀,他与女人保持适当距离,但她周身围绕的香水气味毫无征兆地钻入他的心肺,他屏气凝神,大概在有钱人的思维中,穷人就连和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罪过,女人显然注意到他的不自然,停下脚步。
方听松懵懂地盯着她的脖颈,金质简约款项链乖巧地卧在她後颈细小的绒毛中,他也在等待胸腔的下一次跳动,女人转头只告诉他,她的车停在居民楼唯一出口的垃圾箱旁,要快点去医院,小孩发烧了。
“发烧了?”方听松压根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发烧了,他……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我和我弟弟在校园附近捡到他的。”
女人转身,语气平静,“那就是了,不过我经历和你相似的经历。我捡到了你弟弟和那个小孩。你不要觉得有钱人都是不动脑子的蠢货,我也不是白白给你们钱住院治病的。我最近负责一家书画行,里面有一副价值不菲的字画,它真正的主人可能距离现在已经有一千年了,我要你们帮我保管它,至于什麽时候还回来,那要听从我的意思。”
字画……方听松认真思考过,他回答:“我拒绝。”
在女人的意料之内,她笑了笑,莞尔的模样竟然让方听松觉得和认识的某位财经主持人所采访过的商客有些像,没轮到他细细揣摩,女人说:“有骨气,不过我告诉你,帮我保存字画要按秒来支付你相应的费用,你接受吗?”
方听松咕嘟咽了口唾沫,不是小时或者天,而是当下极速飞逝的秒数,他抹了把脸,迟疑地看向女人,“为什麽?”
“没有为什麽,只能说……我一个朋友有求你和你那位小兄弟,就这样。”女人耸耸肩,从皮包中拿出一支女士香烟点燃,她站立在街头的巷口,望向远处在她轿车车窗前摆弄脸皮的小孩,手指点点烟火,没意思地说:“我给你钱,一是现金,二是银行卡。交易什麽时候终止我说了算,而且我知道,你是方政赫的儿子。你父亲在政府可是做高官承厚禄,怎麽儿子过得这麽窘迫?”
方听松更说不上一句话,同女人一起上车,他自觉坐在後座,将衣服折起三折避免身上的灰蹭脏昂贵的皮革,女人的车内没有浓重的皮革味,只有一丝轻微淡薄的檀香,说不好她是信佛的,方听松心想。
女人带着方听松到县城中唯一一家三甲医院,方听松下车时没注意低头,耳朵剐蹭到车顶,他龇牙忍耐疼痛,女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走过去用微凉的手掌揉按他的耳廓,“下次坐车小心一点,你父亲的车比这个还要好,也不容易磕头撞脑。要是你过累这里的生活,就回家跟他认个错,好好享受轻松日子吧。”
方听松没有回答,窗外下起淅沥沥的小雨,和滴墨一般挥洒在车窗上,他想起自己搬入出租房的第一天,雨气将整座老城区都浸染潮湿,墙壁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调,房主带他们上楼选住所,楼上楼下皆有一间低价转租的房屋,他因为一面墙和雨後的泥土味选择待在二楼尽头。
女人手握方向盘,阴云天边挂着一勾金日,明晃晃的阳光打湿方听松的眼眸,他眨了下眼睛,“我应该怎麽称呼你?”
“我姓盛,按辈分你应该喊我阿姨。”女人说。
方听松点点头,“盛阿姨。”
女人说:“你早一点给我答案,我虽然不着急等你回复我,但是你要想好。月末了,你们下个月应该怎麽办?”
方听松舔了下嘴唇,“我知道。”
女人领着他到医院的儿科,方听松脚步刚踏进一步,女人变卦了,“跟我去骨科,我要确保你的生命安全。”
方听松没把这话当回事,还用力绷着後背抻长脖子往里面打探,女人用了蛮力,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拖出科室门外,方听松咧嘴重复:“……盛阿姨,我自己走。”
女人没有松开他,“疼了,是不是?知道疼就乖乖跟我去看病,拍一张CT看看,你疼成这副样子还不知道有没有骨折。”
方听松听到“骨折”又神色如常地跟着她,盛女士把他带到科室的医生面前,她坐着,方听松站着,医生脸上戴着口罩,可还是掩饰不住打量的神情,方听松想,如果他的头发再长再厚一点,眼神应该就不会那麽直白了。
交代完病情,医生诚惶诚恐要方听松去一楼拍片子,他还嫌弃医生大惊小怪,结果出来的时候,盛女士的脸色很难看,他知道——骨头折了。
方听松坚决要在家养病,盛女士没有拦着的意思,不就是手骨断了,他还没丧失自主行动的能力,盛女士隔日才派人将那副传言距今已有一千年的字画运到出租楼下。
吕招娣在方听松和张亦嵋回来的傍晚做好饭,一直打开房门等待两人回家,等到深夜也没有动静,正当她以为两人等那位阔太太离开的时候,她听到小孩的笑声。
她急忙下床趿着拖鞋跑到门口,长发来不及梳拢,眼睛还带着惺忪和疲态,她喘气和张亦嵋迎面撞上,身後是缠着绷带和夹板的方听松,脸色不怎麽好看,她问:“你们吃过饭了吗?”
张亦嵋是笑着回答的,“吃过了,我和方哥都吃过了。”
吕招娣旋即悄声往门外走了半步,手指勾着门把掩上,她偷瞧了眼垂头的方听松,“怎麽了这是?没精神吗?”
方听松大脑空白半晌才迟疑地擡头,“什麽?”
吕招娣噎了下,摇摇头说没什麽,张亦嵋抱着小孩往她身前走了两步,夜晚的灯光稍暗一些,可小孩的眼睛是顶透亮的,又黑又大,吕招娣心生喜欢,手指尖点了下小孩的鼻尖,“他叫什麽?”
张亦嵋说:“明泽,他姓盛。”
“……盛丶明丶泽。”吕招娣缓慢地丶迟疑地复述,犹如方听松听到这名字的时候一样,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
说罢,他擡头和吕招娣匆匆对视一眼,她说:“好名字。”
盛明泽似乎很喜欢她,方听松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强行在脑海中将“喜欢”改变为小孩的“好奇心重”,他越过张亦嵋,盛明泽就站在他腿旁边,头顶和方听松的腰齐平,对于六岁小孩来说,已经算长得偏高的了。
盛明泽拉着吕招娣的衣裙,她笑着抱起他,“晚上会不会觉得热?我屋里有一罐新买的痱子粉,你要用的话就拿走。小孩有时候都受不了太热太湿的天,对——你们把我屋里的电风扇拿走吧!留给小泽吹。”
吕招娣是一位合格的姐姐,方听松站在个人角度,他可以选择接受和不接受,但在今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之後,他对吕招娣地好意只能说不,张亦嵋没来及问,方听松已经摇头拒绝了,他扔下一句“我有些困了,先回去睡觉”,便离开三人。
盛明泽的眼睛跟着方听松转,张亦嵋讪笑两声,“姐姐,我们明天再带明泽来看你。”
吕招娣笑着点点头,回屋看了眼月光下散发着奇怪气味的饭菜,她想到,菜已经凉了。
方听松回屋後坐下,盯着手臂上的夹板和石膏,手指有知觉却不怎麽敢动,後背擦了药膏,盛女士叮嘱他要按时吃药擦药膏,他点头答应了,然而一进门便将一盒药随手扔在沙发上。
张亦嵋以为他带着气,拉着盛明泽站在门外,他和方听松睡一张床,一个房间,但是方听松有意空出床位给他谁,所以自己扯了凉席和被褥在水泥地板上打地铺,他一进屋,方听松便主动站起来,“你和……明泽一起睡床,我睡地铺。”
“不不,你正要养身体呢!”张亦嵋说:“我睡地铺,你和明泽睡床。”
他弯腰叮嘱盛明泽:“你大哥的手伤着,晚上睡觉别乱踢,不然我明天把你的手跟脚都绑起来!”
盛明泽踮起脚,用头去撞方听松,他擡起那只好手扣在盛明泽的脸上,奇怪的是,小孩停下攻击,用鼻尖顶着他的指根蹭,不一会儿,他察觉盛明泽的头愈来愈低,他反转手腕,盛明泽肉嘟嘟的脸蛋枕着他的手掌睡着了,整个人趴在他的大腿上。
小孩的脸还带些肉,张亦嵋还没明白怎麽回事,上前一步,瞧了眼,不经意间说:“盛姨跟我说,明泽喜欢你,我还以为跟我说笑的。没想到她说的倒挺准,她……跟你说什麽没?”
张亦嵋擡眼盯着他,方听松始终在打量盛明泽的脸颊,额头上有些汗珠,没回答他,反而说:“明天找招娣姐拿过来那瓶痱子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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