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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多,这时候席面应该已经散场了。栾也进门的时候,木阿奶正坐在院子里折元宝。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余晖笼罩了半个院子。她一个人坐在柔和的光线里,面容和神色都有点模糊。
旁边的纸箱子里折好的金银纸元宝码得整整齐齐。见到栾也进来,木阿奶把手里那个放进纸箱里。
“吃饭没有?”
“吃过了。”
栾也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外面吃的。”
“晚上才是正客呢。”木阿奶语气有点埋怨,“叫你和我去吃,人又跑不见了。”
“下午出门了,玩得有点晚。”栾也笑了笑,“晚上没好意思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昨天这个纸箱还是满的,今天又只剩下了小半箱。
“这是明天要用的?”
“不是,明天用的放她家里了。”木阿奶利索地把手里地金纸翻了个面:“这些我顺便折了,十五给我家那个烧过去。”
这时候院子里光线还好,手里这个折好了,她认真对着夕阳看了一眼有没有折歪,才满意地放下去。
“好久没烧,昨晚上就梦见他了,坐在田埂上,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不晓得是不是埋怨我哦。”
“可能是想你了。”栾也笑了笑,故意宽慰她。“你也想他了。”
木阿奶接过去,握在手里,闻言瞥了一眼栾也,露出一个笑。
“死了十几年咯,想什么想。”
栾也画了一下午的画,这时候其实有点累了。但他没上楼,把椅子往木阿奶那儿拉近了点,从一叠金锡纸里抽出一张给她递过去。
“怎么不在的?”
“生病嘛。”
木阿奶低下头,继续折纸。
“下午还在地里面干活,吃晚饭的时候说是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送去医院,医生看了说要送大医院。又送去昆明。一检查,说是肝癌。”
“以前他也疼,那时候穷,就靠种地。水泥路都没有通,哪有人来我们这里旅游啊开店啊,没有人。”
木阿奶叙述的语调像村里缓缓流过的水,眼神落在纸上,又像落在了空气中虚无的一点。
“没有钱去医院,就去诊所开点止疼药。止疼药也不管用,就打吊瓶。三十块两大瓶。他能挨啊,打完躺一晚上,第二天又可以下地了。”
“结果那次一查,医生说晚期了,救不活。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就不行了。”
栾也望着她,木阿奶语气很平静,手里的元宝稳稳当当折了出来,放进纸箱里。
“一儿子一个姑娘,都在外面打工,他生病那两个月倒是全部回来了,日日哭夜夜哭。我不哭,人要走了,医生都说没办法了,哭有什么用。”
“他走的头几天精神好点,就说要回家,儿子姑娘还想在医院头养着,我说没有用了,你爸想回来就让他回来。”
栾也喉结滚动了一下,安静听着木阿奶继续往下说。
“走的那天早上,儿子姑娘,孙子孙女,还有一大堆亲戚全部围在床边准备着。他呢,人早就不行了,就一口气吊着,撑着没闭眼。”
说到这儿,木阿奶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她望着栾也,身子往他这边靠拢一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吗?”
栾也配合她也压低了声音:“为什么啊?”
木阿奶有些不好意思,又很得意地笑了,“放不下我,担心着呢。”
栾也手撑在下颚,注视着她,跟着弯了弯眼睛。
“半辈子了,家里的田都是他种,重活累活都是他干,他害怕自己一走,我一个人干不动。家里面遭贼遭难的,我一个人没办法——我清楚得很。”
微风四起,她耳后裹在头巾里的白发有一缕散了,在落日最后的余晖里颤动。
“我把一屋子的人赶出去了,说我跟你爸爸有话要讲,你们不要听了!等他们都出去了,我凑在他耳朵旁边和他说。”
“我说你不要操心,儿女们都大了,会养我。我还做得动活,一样种菜种田。遇到什么事情了,我叫村里人帮帮忙,再把娃娃叫回来。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好的,每天吃饭,做活,睡觉。”
木阿奶偏过头,冲着栾也得意地笑笑。
“我这么一说,他就放心了。那个手挪过来,握一下我的手,又放开,人就闭眼了。”
夕阳终于完全隐没在山间,等着第二天从另一个方向再升起。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轮转着,带走了数不清的岁月和离别。
“好多年咯。”木阿奶又重复了一遍,“走了好多年。昨天晚上不梦见一下,样子都快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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