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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没出太阳,水雾沉沉压在院里。季瑜推开窗时,只能朦胧瞧见廊间褚色长柱。
眼前景叫他想起西北冬日的早晨。
在阳寂时,天蒙蒙亮时他就要起,梳洗完毕后穿越长长游廊,去见母亲李程双。
转过屏风入内室书房后,李程双便端坐桌案旁,她永远妆容得体、神情温婉,季瑜请安落座后,二人互道几句温寒起居,李程双便要考问他功课。
李程双开口,唇上丹蔻就随张合而动作。季瑜盯着母亲的唇,觉得它像赤鲤的尾,或流淌的红河。
如果皮肉被割破的话,那色泽应该会更漂……
他在漫思中,被李程双一弹额头,敲回了神。
季瑜连忙拜首,说:“母亲。”
“方才那问题,你听清了么?”李程双观察着季瑜神色,说,“这些日子,先生授予你《孟子·告子》篇,其中有章名为‘鱼与熊掌’,是与不是?”
“是,”季瑜说,“鱼,乃人欲;熊掌,谓天理。世人贪饕,必欲兼味[1],然君子知天理人欲不可得兼,方能从中取舍。”
“故阿瑜以为——鱼,乃人性;天理,谓之洞悉人性,通达于外。”
李程双凑近一点,笑道:“我们小阿瑜,学得这样好。那么娘亲再考考你,有一古事可同此理,相互启迪。”
“古齐景公灾年时,有桃二只,士三人,桃不可剥解,得桃者方可活命,阿瑜应当如何分?”
季瑜想了想,问:“为何一定要分桃于士?若所分不均,有一人或二人不得,则争端必起。”
“既如此,何不如舍士而取桃?三人皆死,桃便俱入我怀中。我既有桃,又何愁来日无士愿追随?”季瑜看着李程双,磨了磨犬齿,“母亲出此题,是想说分桃为人性,而杀士留桃,方可通达于外?”
李程双愕然一瞬。
“这样想倒也可行,但……”李程双蹙了蹙眉,叹息道,“但是灾年易争夺,你怀抱二桃,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如若世人都来抢夺,人却是杀不尽的,届时我们小阿瑜抱着桃,又当如何呢?”
季瑜默了许久,诚恳道:“阿瑜不知,还请母亲赐教。”
“所以呀,取二桃予三士,任其相争,方为最优解。”李程双神色稍缓,柔声说,“此争夺里胜者生,败者死。”
“生者负人命,因桃而杀人,要是被旁人知道此事,当如何处之于众人?他身负血债,若此时能得你宽恕,那么你便能捏着他的命门。小阿瑜,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季瑜稍显迟疑地一点头。
李程双便戳戳他鼻尖,说:“你可是予他桃、又谅解他的好心人呀。届时纷争若起,他当护你左右,既为得桃活命之恩,更为宽仁之举、自己身前死后声名。”
季瑜恍然拱手作揖,恭敬道:“原来如此,多谢母亲。”
李程双揉了揉他脑袋,说:“小阿瑜,去喝药吧,汤禾等着你呢。”
季瑜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别院,汤禾果然端着碗在书房。季瑜瞧见那茶褐色汤中自己的脸,幼子五官在仰面而饮的晃动间被搅碎了,他好像也跟着碎在一碗碗苦药里,奉行母亲所授的圭臬。
整整十年。
十年后的今日,汤禾再度端了碗进来。季瑜看着碗中水面,瞧见了渐渐褪去稚嫩的、属于少年的脸。
他垂眸没有说话,直到药碗静置许久,水镜不再有涟漪。
汤禾照例推来一颗金丝蜜枣,说:“主子,趁热喝吧,凉了只会更苦。”
季瑜接过了那枣,却倏忽问:“汤禾,我果真是你主子么?”
汤禾片刻迟疑都无,跪下道:“当年若非主子,我必然活不到今天。”
“但带你回府的是我父亲,那年我不过五岁,哪里会有救人的能力?”季瑜垂着目,依旧没有抬眼看人,“我父亲救了你,你如今却效忠于我。”
他轻声道:“原来恩情或许也并不一定能够换取忠心。汤禾你说,对么?”
汤禾猛地磕下头去:“主子怎么这样想?由主子一时善念,方才生出此后种种,王爷当年救我,亦要求我效忠主子、随侍在……”
“那你怎么就这样听我母亲的话呢?”季瑜倏忽俯首,前探许多,“汤禾,你告诉我。”
汤禾默了片刻,方才道:“夫人为主子筹谋良多,慈母恩心天地可鉴。效忠主子与效忠夫人,实乃同一事。”
季瑜没有接话,他起身端了碗,踱步到汤禾身边蹲下去,温声细语地问:“是么?”
他另一手捏起汤禾下巴,埋怨说:“可是药太苦,我喝了这么多年,已经不想再喝了。汤禾,真的好苦啊,你信不信——你也尝一尝,尝一尝就知道了,你愿意吗汤禾?我是你的恩人呀。”
瓷碗在汤禾目下晃,他在那水面里看见一张痴然的脸,季瑜端碗的指节太用力,骨节处已经泛了白。
汤禾最终接过那碗,仰面饮尽了。
季瑜瞧着他唇边余渍,将那颗金丝蜜枣塞回汤禾掌心。琥珀糖被捂得半化,于交递中拉出黏又长的密丝,汤禾捏紧那枣没吃,听得季瑜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
“主子,”他猛地起身,将季瑜也拽起,僵硬道,“时候不早,属下先告退,主子也歇着吧。”
季瑜摆摆手,放他离开了,自己心神却仍未宁。擦掉眼角泪时他原本已经快要平复,可他倏忽想到李含山,想到清暑汤中的愚弄——这世间人性怎会如此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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