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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隶却只是绷紧着唇。
“如果我说我是要去救他,你也要拦我?”
周隶无声往後滑退了半步,剑推了半寸,“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妄谈去救他人?”最後几个字说的几乎是咬牙切齿,他的恨意和忠义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明。
李棣森森然推了鞘,翻身下马,那马儿像是能看懂人事一般,知晓此刻是要见血了,撅着马蹄便朝着太庙的方向返程而去。这两人,一人为兵将,一人为暗卫,皆是杀人的好手,谁也摸不清对方的路数在哪儿。一人十九,一人三十又三,便是李棣再天纵奇才,阅历不足带来的天然弊端不可忽视。
柏林绿波翻涌,然而披了雪便发不出簌簌声响。正如这林中人,一刀一剑,曾为一人开,如今却要相向。
李棣推了刀鞘,这把环首刀曾在他手上趟过人鬼无间,是陈翛亲自赠予他的。从前不觉得什麽,如今却尝出了一些心酸苦涩。或许大人赠刀的那一刻,便是将毕生快意恩仇的无数可能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他是活着的,却也是带着陈翛未曾萌芽的希望一起活着。
他缓缓擡左臂,双手握了刀柄,眸中狠厉。周隶亦是提剑挑了身上累赘的披风。他的速度非常快,方一出剑便没有回旋的馀地。剑锋压着刀刃,蛮力硬是逼的李棣弯了臂,膝盖甚至都下弯。
那样霸蛮的力道堪堪错过他的身侧,劈向了泥地,带起一阵飞雪。李棣横刀劈向古柏枝桠,沉重的树枝朝着周隶身上砸去,正是趁着他这一分神,李棣踮脚,以这成群的古柏为梯,绕行至周隶後背,刀锋割开树枝,周隶横剑挡住。李棣低喝一声,硬是迫着力道,单脚抵着树干,将环首刀往下压,似乎是想要直接砍断了他的剑,割开周隶的喉咙。
这样狼性的杀招周隶明显觉察到了,他索性弃了手中的长剑,旋身躲过李棣这一刀。李棣一刀劈了个空,眼中却杀红了,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口鼻中喷出的浊气化成了大片大片的烟雾,蒸腾而上。这般的蛮力相向,倒底和当日的胡巫圣女过招是不同的。端看他的刀,刃上盘踞了豁口,已然是挫损了。眼瞧着周隶手中无剑,李棣竟反手将自己的刀插进地面,赤手空拳地朝着对方面上袭去。
没了杀器,搏的便是实打实的拳脚功夫。两人缠斗在一起,鼻腔脸肿的打得不分上下。李棣下手忒狠,一拳砸中了周隶的耳廓,击的他鼻腔里溢出了血,整个人踉踉跄跄都站不稳。狼崽子趁势缠上去,将人扼在雪地里,周隶却一拳砸向他的眼睛,翻身而上,手中的力道颇带了些莫名的恨意。一拳又一拳,皆朝着面颊而去,将李棣打的口鼻出血。
眼瞧着最後一拳要向下去,却无意间瞧见他胸膛上的伤疤,那疤痕一直延伸而上,带到了颈间,是新近添的伤。那伤正是在壁州留下的,为戍卫北齐郦安而捱的刀伤。这个只十九岁的世家公子,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世上人千千万,没一个真心要他,那场带着蛮意的坚守,若无陈翛驰援,这个人就要死在边境了。
千万万人不要他,却又有一个人肯豁了性命也要带他回家。
周隶沾满血的拳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他紧紧抿着唇,眸中神色复杂。被压在下面的李棣朝他面上啐了一口血水,立即翻身抱住了他,扼住了他的脖子,两人一直在雪地里滚着,终于撞在了一块巨石处停了下来。
却是方才他们一开始争斗的地方。
环首刀斜插在雪地里,冒着森森寒气。李棣猩红了眼,劈手便夺了刀,这回是真的杀出了野性,离了壁州这些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浓烈的杀意。
“阿棣!!!”
一声疾呼在他背後响起,李棣从漫天的血色里擡了眼,耳朵嗡鸣,再看,手中的刚锋离周隶的颈间只有寸许的距离。只要他再往下压一点点,这人就再也不能睁着眼睛看这世间了。心上鼓动的狂性和野性嚣张地嚎叫,撺掇着他饮血。
谢曜几乎是踉踉跄跄奔赴过来,快要到李棣身边时,他也被这满地的血色看唬了眼:“阿棣......”
时间过得实在是太慢,李棣终于缓缓起了身,他抽开了刀,撑着身体站起来,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就在此时,郦安京城方向终于响起了旦暮鼓声,一百零八响,音浪阵阵。
太庙脚下,佛陀掌心之中形形色色的人,为着什麽而活呢?难道取一个人的命就能改了他的看法吗?李棣擦了刀上血,囫囵看了一眼奔来的谢曜,一只眼睛已经高高肿起,面上泛起淤青。
“我信他,是因为我信我自己;我永不叛他,更是因为我永不叛我自己。”李棣的没什麽气力,却难得的坚定,“你根本就不明白。”
周隶面上尽是血渍,雪花沾在他的面上,特别特别的凉。他没办法说话,鼻子里都是血沫,事实是他也不愿意再说些什麽。
李家子远去,整个兖山上的古柏开始呼啸悲鸣,绿意一层又一层的交叠着,或许这便是涅盘再生的颜色。
向死而生。
周隶缓缓从雪地里起身,指骨上的撕裂伤痛得他倒吸冷气。这样的冷的天原不该有飞鸟,可当他擡头,绿色环成的天际上却忽地现了一道黑影。那道黑影几乎准确到可怕地俯冲而下,就在离周隶只寸许的距离时停下了。
腥血太浓,惹得它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周隶颤着手解下了它腿上绑着的竹筒,血指印按在信笺上。
他踉踉跄跄站起来,先前被李家子砍断的长剑狼狈地躺在雪地里。他伸手到唇边吹了一声口哨,哨音在掰林里荡的更开。黑羽褐色的瞳孔骤然一缩,振翅惊起。
一匹飞奔而来的黑色骏马踏破雪色,直朝周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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