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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影一终于明白,没人有资格凭借粗浅的印象来决定他人的生死,但钱可以。会内前辈常说“生死有命”,身为一名赏金杀手,收钱办事便是他们唯一的信条。所以,自启程赶往湘西的那日起,影一便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曲臻,究竟有什么特别?后来,他想明白了。没人有资格凭借粗浅的印象来决定他人的生死,但他可以。“金袍”之名,是他无数次命悬一线,用良心与血肉换来的。他的剑斩过荒原蛮夷,尝过玉骨金肌,若他执意要取一人性命,那纵使是仙尊下凡,也未必拦得住。而他,希望曲臻活着。影一很清楚活人与死人的区别。死人目如枯粟,体肤寒凉,不会说话也不会笑,所以,与那些只会呆立在他床头的泥人相比,他更希望曲臻活着,会哭,会笑,也会说话。他很喜欢听曲臻说话,她的声音像极了林野清泉,只要默默听着,便能叫人平静下来;她的笑也很干净,像晨光,不染纤尘。那晚,松林皓月下,她为他取了一个名字,那虽是个诅咒一般的名字,他却甚是中意。——梁有依。终身只与影子相伴、于世间无牵无挂的金袍杀手,名字却叫作“有依”,属实荒谬。但说来可笑,那确是他苦寻已久的欲求。从枫河丐帮、黄岭匪帮到影笙会,所谓“有枝可依”,便是有朝一日立身于世时,可以不再是孤身一人。他在丐帮见过将拳头大的馒头拿出来分享的乞丐,在匪帮看过河塘里为小儿沐浴的母亲,也在湮灭司见识过不少吃喝嫖赌都形影不离的刀客。但那种关系,向来与他无关。于是,披上金袍的那日,他决心成为祸患,成为孤独到死的地府使者。只是,未经温存、无人见证过的人生,又真的完整吗?那晚,她笑着说出那个名字时,他不知她是否看破,更不期许她助他如愿。但她活着,总算也是个见证。结果,那全因他一时心软才苟活下来的女子,却又偏偏喜欢追根究底。从乐坊返回客栈的那一路,曲臻围在影一左右,问东又问西。“你说你只是路过,那你准备去哪儿?”“你不必知道。”“你是在执行任务吗?要杀的人在湘西?”“有可能。”“你是来杀我的?”影一停住脚步,冷脸看向曲臻,见她目光真诚、面无惧色,又不忍用实话吓她,便只是反问道:“有人要杀你?”“对。”曲臻点头。“谁?”“荼罗帮。”“为何?”曲臻于是打开话匣,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来湘西寻人,为的本是查明我父亲的死因,途中却意外探听到湘西小儿失踪的案件,据我所知,掳走幼童的幕后黑手正是荼罗帮,可那都是群无辜的孩子,你说可气不可气?”曲臻说到这儿,扭头观察影一的反应,见他面无波澜,便自问自答道:“多可气啊!不过,若不是荼罗帮有心要置我于死地,我倒还追查不到他们头上,眼下他们也算是自投罗网。“我方才到乐坊借人,便是决心要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不过,如今既然遇上你,我倒也可以放他们一马。”“为何?”影一漫不经心地问。“还能是为何?”曲臻抬高语调,理直气壮道:“你我鹿岭同行一场,一起喝过茶、害过人,而今又偶遇湘西,可见缘分不浅,若我遇险,你又怎会见死不救?但那荼罗帮毕竟人多势众,我不想将你也牵扯进来。”曲臻念念叨叨,调起得老高,说得却尽是反话。片刻前,影一说他只是路过,此话假得不能再假。她想,影一之所以说谎,要么是任务需要,要么便是猎物近在眼前,不想打草惊蛇。若他果真是影笙会派来索命的杀手,那无论出于何种难以启齿的缘由,她既能活到现在,便有继续苟活下去的可能。因此,她要试探,试探出雇主吩咐的死法与时限,且试探的同时,最好还能利用。而如若影一并非是影笙会指派的杀手,那日后她若再度遇险,八成还需他出手相救,在尚未想出将他留在身边的万全之策前,无论瞎话谎话,她最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叫他一刻也不能抽身。谁知,曲臻喘息的当口,影一突然淡淡回了句,“无妨。”“无妨什么?”曲臻不解道。“将我牵扯进去也无妨。”曲臻眼睛一亮,踮起脚尖,一脸欣然地问,“你要帮我对付那群人?”“不是不行。”影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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