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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喝醉,他都会复述一次这个“争家产”剧情。不同的是,这次特别冗长。电视上放着昨晚世界各地倒数过千禧年的新闻,银行电力系统平稳过渡千年虫危机,只有程家像没被翻开的旧日历。白色墙壁的角落渗水剥落,黄木包边柜子上铺着白色蕾丝布,上面放一台红色按键电话机,电话后相框里,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柜旁一张深棕色沙发,坐着永远守旧的男主人。
程一清扶着门,进了厨房。清妈正在炒菜心肉片,镬气腾腾,“怎么今天回来啦?不是说最近忙吗?”
“不忙。”
清妈炒完一碟菜心,关火,回头看程一清还站在那儿,突然明白了。
“要用钱?”
程一清不好意思了。
清妈抬眼看一下外面,确认清爸没看进来。她压低声音,“我等下去看看存折还有多少。不过你别让你爸知道。”
“我明白。”
“上次不是说做生意吗?这次要钱,还是那件事?”
“算是吧……”
清妈将碟子递给她,“帮忙把菜端出去,给你爸跟他的朋友盛饭吧。这几天没什么事的话,就留在店里帮忙。他高兴的话,就不会计较你的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会跑回来借钱了。”
程一清无法反驳,端菜出去。清爸朋友很少在这儿见到程一清本人,夸赞她长大了,生得标致。清爸看都不看她一眼,大声说,“有什么用!大学都没读,搞这搞那,一事无成。”程一清冷着脸,砰地放下菜碟。
这天晚上,程一清窝在房里不出来,给债主们逐一打电话,又信誓旦旦“一定会还钱,但请宽泛点时间”。家里床铺得舒服,她打完电话就关机睡觉。听到砰砰砰拍门声,才醒转过来,已是次日午饭时间。
笑姐站在门口:“阿清你还没起床?难怪不回我消息。德叔让你下楼,快点。”
程一清老爸叫程季德,都喊他们夫妇德叔德婶。程一清第一反应是债主追上门了,一下清醒过来,边披外衣边盘算如何是好。笑姐说:“好像是香港程家那边来人了,正开家族会议,你二叔都来了。”程一清意外。
过去一年,香港程记陆续关闭两家门店,并开始收窄香港主营业务。这家传统糕点品牌,在港人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位于佐敦的程记饼店门店,门面上大只凤凰唛记,更多次出现在黄金时代港片中。程一清还记得初次看到香港程记关店新闻时的愕然。
这新闻播出那天,德叔胃口奇佳,仿佛这坏消息的对象并非同宗同族,而是什么宿敌。他三杯下肚,又开始话当年。
“清朝时,太爷
此处指高祖。德叔一概用“太爷”代替
觉得时局动荡,就叫两个细仔分别去香港澳门发展,开分店。我太爷留在广州,打理总店。澳门那支生女,嫁鬼佬,关店出国后渐渐生疏,而广州这支战后不久便关了店,八十年代才重开……”他又给自己多斟一杯,“要不是这样,哪里轮到香港的三叔公,自诩正宗啊!现在好咯,香港那边也快做不下去咯!大快人心!”
德叔很久没这样“大快人心”过了。
五年前,二叔把分店卖了,从此后,广州程记便只剩下德叔这家。德叔跟二叔吵了场架,二叔振振有词,说:祖业又怎样?不赚钱!祖先都不想看到我们饿死啦!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德叔心上,也架在程一清哥哥程一明脖子上。
不欢而散次日,德叔提瓶浊酒给先人扫墓,回来时喝得醉醺醺,一条手臂,半个人,搭在程一明身上,嘴里念念叨叨不知在骂谁。程一明脾气好,肩膀扛住他,一路说,好,好,好。
德叔最后也没怪二叔。这几年来,他动不动就说,八几年时他们想扩大经营,到香港发展,却跟香港分支打了场旷日持久的商标官司,后来香港高等法院裁决,认定广州程记不应借用香港程记的名声。这场官司败诉,最多也就是影响到广州程记不能在香港售卖糕点而已,但德叔总是说,这期间香港程记动用媒体力量,将广州程记斥为李鬼,用舆论战压制他们。“把我们给拖死了!”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与己无关。
那时候,德叔酒喝得不多。
后来,程一明出车祸,人没了。德叔逐渐嗜杯中物。酒醉时,又念叨着广州程记本可以更好。他总说:“如果阿明还在,我家还有人可以撑着。”
言语间,好像程一清连人都算不上。
这次香港程家来人,再加上二叔也在,程一清都能想像,店里吵成什么样了。
她飞快洗漱完,头发胡乱扎成一团,嘴里叼块菠萝包,下了楼。
笑姐在饼店的玻璃柜面前营业,白炽灯灯光映着玻璃柜里的糕点,飘散出阵阵饼香。隔着玻璃可见,每一盘糕点下面,以粉色纸贴着鸡仔饼、嫁女饼、蛋挞等糕点名跟价钱。此时并非糕点出炉时间,因此没有食客在这里排队。再往里面有个隔间,是德叔平日的办公区,隔间里的另一个大隔间,则是核心生产区,广州程记的制饼室。
办公区面积不大,此时或坐或站满了人。墙面上,不伦不类地挂张旭日东升油画,文德路书画一条街68元购入。油画上一抹青色河流横卧,其下搁了两把椅子,二叔坐上面,看看这儿,望望那儿。另一张空着,德婶站在椅子旁,扬声叫笑姐端些糕点进来。德叔坐在长桌后,双手在膝盖上交叉,目光低垂,越过桌面,瞥向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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