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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堂里,李季舒负手来回在太阳底下溜达着,空气干燥凛冽,吹得他面皮发紧,眼睛定在那颗老银杏上,不禁摸了摸脸颊:
这糙劲快赶上它了吧!
还没回身,听见那罗延的声音了,转头一看,迎上太阳光底下走来的晏清源:咄咄怪事,大将军这一载在外,枪林箭雨,风吹日晒,还把面皮养的白细,不换戎装,没半点武将的影子。
“大将军……”寒暄的话还没完,那罗延已经嬉笑着打了个岔子,“李侍郎,早啊!”
李季舒平日里待人,一贯不看门第高低,身份贵贱,一视同仁地和善,指了指头顶,笑问那罗延:“这话怎么说的,可不早了!”
“呦,我说的哪是哪,侍郎,我说的是侍郎午饭用的早哇!”那罗延顺手折过来一枝枯柳枝,东一下,西一下,似有若无地扫到了李季舒的脸,“大将军可还没用饭!”
言外之意,听在耳里,李季舒转眼就明白过来,两人一定睛,晏清源已经走出了几步,李季舒边加快了步子,边对那罗延丢下句:“我也没用饭呐!”
尾随晏清源进来,李季舒上前补了正经礼数:“大将军,急着来,是有件要事,晏慎给陛下上了请求外放的折子,陛下暂还没有答复,估计,很快就要来问大将军的意思。”
晏清源冷嗤一笑:“他心里头这是开始乱了,心都乱了,离身乱也差不远了,他是想去哪儿?冀州吗?”
冀州是他家族起势之地,回冀州乃上上之选。
“那倒没有,他要去北豫州。”李季舒答道,沉吟着,“大将军,这怕是打起了柏宫的主意。”
看来柏宫这头虎狼,昭彰得全天下都能未卜先知看出他日后心思了,晏清源撑着下颚,凝神想了片刻,起身朝墙上舆图站定,目光游走了天下大半个疆域,才点着虎牢关道:
“他脑子一热,出关卖主也能做的出来,再煽动煽动柏宫,”晏清源略一停顿,来回踱起步子,摇了摇头,“大相国在,柏宫倒不至于不会贸然跟着他发昏。”
李季舒盯着虎牢关那块,看大好河山,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要是出了关,贺赖求之不得,大将军要把他外放吗?”
晏清源眼不离舆图,微笑着:“放,怎么不放,他不提,大相国也要奏请外放他的,倒省的麻烦这一层了,御史台已经被他搞得乌烟瘴气,还嫌不够乱?”
就在晏清源突然回了东柏堂,与黄门侍郎李季舒议事的时候,归菀以为这两日门庭冷落,恰是时机。
她是知道他在家中大会宾客的,也知道这两日,他要留在家中的。
于是在煎熬拿捏后终定了主意,丢开女红,留更稳重的秋芙在暖阁,归菀则在花芽的陪伴下来了后厨。
见到蓝泰前,归菀特地先去折了两枝梅花抱着,不敢贸然过去,只在游廊等着。花芽泼辣,同后厨一众人也十分相熟,兀自抬脚进来,一面同几人笑着闲扯了两句,一面找着蓝泰:
“他人呢?这几日做出的菜品,不太合姑娘胃口呢,我得好好跟他说说。”
目光睃了一圈,也没见蓝泰身影,不知谁提了一嘴:“在池塘那杀鱼呢!”
听得人心酸,花芽一声“谢咧!”抬脚又出来了,走到池塘附近,腥气扑面而来,在干冷干冷的天儿里,刺鼻得很,花芽皱了皱眉头,径直走到蹲着的那人背后,有意在肩膀上拍了一拍:
“蓝将军?”
蓝泰听到熟悉的声音,手一停,扭过头时,花芽已蹲到他跟前了,习惯性四下看了看,才一边帮他收拾鱼泡,一边低声说道:
“陆姑娘有事要跟将军说,将军随我来罢。”
说着立起身来,往回走:“蓝泰,姑娘说了,近日的饭菜,难能下口,你随我来罢,姑娘要亲自交待你。”
一脸深深的厌弃。
蓝泰应了一声,在池子里洗干净手,又在身上抹了两道,把弄好的鱼端起来,穿过甬道,见游廊那有个怀抱梅枝的女郎,梅枝红艳,她人裹着一件白狐冬氅,两相映衬下,孑然独立,蓝泰知是归菀,眼中黯然了一瞬,走到跟前,还未启口,就见归菀红了眼。
“蓝将军……”
花芽见状,早去了一边把守,留他俩人说话。
“陆姑娘,你莫要哭,是不是又受了什么委屈?”蓝泰攥了攥手底木盆,话问出来,一阵气闷,觉得根本是多余,归菀摇摇头,勉强笑道:
“我见了将军,想起寿春城了……”
蓝泰简直不知如何接话,眼下,什么样的安慰都是苍白徒劳,只能转口问道:“你来找我,总归有事的,你说,我能替你办的都会尽力而为。”
归菀闻言,却转过身去,垂眸看着火焰般的梅枝,不愿哭,可眼泪自己往下掉:
“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吃了能,”她身子忽的一抖,嗓间犹含烧红的火炭,本最羞于同外人道的,她不得不求助于蓝泰,“能不让人有身子的……”
归菀说完,一想那当日苦楚,猛地又别过了脸,泪盈盈看着蓝泰:
“将军,我无颜说这事的,可是,除了将军能帮我,再没他人了,我害怕……”
少女神色凄楚,风雨飘摇中的山茶花一般,蓝泰自然清楚她说的什么,惧怕的什么,一时心里也是又窒又痛,他不忍看归菀,似乎也无法面对归菀,只歉疚地道了句:
“你回去,我会想法给你弄避子汤,陆姑娘,”他小心看了看四处,这才抬头看她,“日后尽量少冒风险来我这里,我倘是有需要你的那日,自会想法子知会你的,晏清源有什么动静,你让她俩告知我便是。”
归菀感激冲他挤出一个似笑似哭的表情,裹紧了自己,忙不迭同花芽两个赶回暖阁,刚进园子,归菀猛地刹住步子,花芽来不及收步,险些撞上她,归菀紧闭着双唇,忽吐出一句:
“他回来了。”
花芽听得蹊跷,疑她怎判断地这样笃定,正要问,见阶上晏清源推门而出,同她俩人打了个照面--晏清源分明换了衣裳,是归菀这里常为他熏的一件玉色常服,北朝尚红,晏清源除却正式场合着绯袍,闲暇时间,还是十分随意的。
他就立在阶上不动,笑痕宛然。
花芽只觉头皮都麻了。
没有人不怕晏清源这样的笑意,因为上一次,花芽亲眼见他也是这样笑着拿又长又尖的冰凌将人活活穿破喉咙。
归菀则平息下乍见的慌乱,刻意摆了摆梅枝,往他跟前走来,见了礼,才看见他脸颊上那道已经黯淡几分的抓记--显然是受伤了。
她有些惊诧,觉得自己此刻就算虚与委蛇,也当说一两句关怀的话,可无论如何,她说不出,相反,倒生平第一次知道何为幸灾乐祸,归菀无法,忽略这节,轻声找了一句别的话:
“大将军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晏清源伸出手来示意,归菀迟疑片刻,搭上他掌心,晏清源便顺势牵着她进屋来了。
“怎么,嫌我回来的早了?不想见我?”他俯身在她怀间一嗅,笑着捏了捏她小手,“这几日冷的很,让下人们去采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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