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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披星戴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望见一个看上去荒废多时的村子。
村子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黄土垒的老房子,纸糊的窗户破败不堪,散发着令人反感的霉味。几间房子的门外摆着薄薄的萝卜灯,黏了点草絮,勉强烧起来,在月光下像是忽闪忽灭的鬼灯。
原先没人看得出来那是萝卜灯,还当是个木桩子,直到四人组里说话比较冲的妹子蹲下身观察了下,才说:“这是萝卜灯,元宵节有时候会做的,这么小的,一般是以前给穷人家的尸体点的,人刚死那两天得让灯不灭,免得找不着路,也算是祭品。”
说来也怪,进了这村子之后,所有人就能自由活动了。
既然有萝卜灯,那就说明有尸体了,十来个新人瑟瑟发抖,都缩在了苦艾酒的身后。
左弦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众人,然后转头对木慈道:“我们进去看看?”
木慈点了点头,这时长腿妹子忽然道:“等一下,把豆饼分一分吧,这地方诡异得很,要是冷不防出个什么意外,大家手里有粮,心底不慌。”
新人里有人嘀咕了一句:“那东西喂猪都不吃呢。”
杨卿卿大概是怕闹僵,忍不住拉了拉长腿妹子,她却只是看着左弦,左弦笑了笑:“好啊。”
长腿妹子接过面饼后点点头道:“谢谢,有事就喊我们。”
左弦这才跟木慈推开木门走进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豆饼,掰成两半分别递给了苦艾酒跟长腿妹子,其实口袋里的豆饼本来就不多,加上刚开始还有不少人都吐了,浪费不少。
这里的泥房子基本上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别说桌椅,就连最起码的草席都没有,大概都被拿来当柴火烧了,地上躺着一个老妇人,瘦得可怜,皮肉贴着骨头,伶仃的四肢垂挂在身体上,像只剩一把骨头。
偏偏腹胀如鼓,皮肤撑开来几乎透明,微微泛青,像是吹过头的气球,几乎能看到内部的器官。
她似乎连转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呼吸都轻微得几乎听不见,月光光,透过窗口照在老妇人的身上,照出她瘦黄的脸,花白的发,高耸的肚子跟嶙峋的四肢,乍一看,像个畸形吓人的怪物。
这种情况,木慈只在书上偶然看到过,他知道饥荒时的人会吃一种叫做观音土的东西,吃多了肚子就会胀开,因为这种东西不消化,很快人就会活生生地胀死。
眼前这个老妇人虽然还没断气,但实际上离断气已经不远了。
木慈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他忽然觉得全身发凉,面色发青,低声道:“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吗?”
“饿死是最折磨人的。”左弦淡淡道,“你还没发现吗?我们走过来的这一段路,地上几乎都是干干净净的,草皮树皮都掘尽了,地上连一点粪便都没有,说明人已经像蝗虫过境一样,把能吃的都吃光了。情况已经到了食无可食的地步了,只能吃土吃石粉,而这种东西又没有营养,吃多了就只能活活胀死。”
木慈喃喃道:“粪便?”
“粪便。”左弦重复了一次,“排泄物跟呕吐物里都会有一些没消化完的食物,晒干了可以挑拣出来食用。”
木慈听得脸色大变,喉咙忍不住泛上来一股酸水。
这个站点跟他之前遇到的两个站点都不同,几乎是完全将人性道德放在饥饿面前活生生剥离下来,光是看着这样的惨状,都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这个阶段的情况再往下恶化,就是吃人了。”左弦低声道,“倒在街上的尸体会立刻被人瓜分,而人死在家里,亲人也不敢哭,生怕被人知道这家死人了,半夜就……”
“停——”木慈颤着嘴唇道,“别说了。”
左弦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他们没再继续看那位老妇人,很快又去了另一间房子,在门外的苦艾酒问道:“什么情况?”
“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左弦道。
接下来的几间房子也都差不多,都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还有个老人还有点力气,发得出叫唤,声音细得像是猫叫,他的肚子完全凹陷下去,仿佛内脏早已萎缩,只剩下两排明显的肋骨,躺在地上仿佛是只枯瘦的老猫,在这明亮的夜晚显得异常诡异。
等到所有人把房子都转了一圈,发现总共有九名老人被遗弃在这里,村子里头不见人影,连墙都像恨不得刮下来三层一样干净。
几个新人正在擦眼泪,不知道是被吓哭还是觉得难过,不过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沉着声道:“等一下,你们这群老人互相抱团,让我们这群新人怎么办?我们身上可没有一点吃的。”
“你们放心,我正好要说这个问题,我身上还剩下一块半豆饼,加上苦艾酒跟许娅身上总共一块,我们只有两块半豆饼,我到时候会平均地分给你们,所以我希望所有人能准许其他人吃自己的尸体。”左弦转过头,冷淡地看着他们,“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句话让众人大吃一惊,一时间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之前跟左弦吵架的小姑娘忍不住道:“那要是你先死呢?”
“如果我真的最先出事了,你们当然也可以吃我的尸体。”
小姑娘愤愤道:“谁要吃啊。”
木慈也下意识看向了左弦。
“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忌讳的,你看到这个村子还有什么东西了吗?在这里待下去,食物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我们很快就会饿到丧失理智。”左弦嗤笑一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方知荣辱。到那时候你们就不会觉得我的这个提议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了。”
生理达到极限的时候,心理就会开始崩溃,人会堕落成最原始的野兽。
木慈顿了顿,他有些犹豫,人生在世总是期望自己能够入土为安,过了好半晌才道:“我也是……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又出事了,你们也可以吃我的尸体。”
这次就连一直都嬉皮笑脸的苦艾酒脸色都严肃不少。
新人似乎终于意识到情况远要比自己想得更加严重,不少人低声抽泣起来。
不过很快,新人里就有人出声道:“……其实也没必要吃我们啊,不是还有那九个老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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