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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和九年,秋凉的早。
绣庄院中的金桂绿叶葱郁,暂且没有冒新花苞的势头,午后,沈如习惯陪母亲在树下坐上个一时半刻,老人家年头里没了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奔丧一趟,回来后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沈如不想她成日窝在床上动也不动,便在院中放了套藤编椅与脚凳。
“桂花,还不开啊……”老太太仰头盯着繁茂树冠,用力嗅了嗅。
“还早,这还不到中秋。”沈如笑笑,“到时候晒桂花,你可别懒。”
半晌没人回话,老太太头一歪睡在了阴凉里,沈如随手在她肩头搭了件薄披,独自进了厨房忙碌。
她提着食盒上楼,推开门进入一间安静的空房,将半只花雕鸡和一碗热气腾腾的三虾面放到干干净净的祭桌上,再小心翼翼清掉香灰。
她盯着灵牌上的字,不由悲从中来。若是还活着,今日便是他的二十岁生辰,也不知这对苦命的母子有没有在轮回里重逢。
她正发楞,木门被轻轻叩响。
“嬢嬢?”一颗小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是翠金的女儿,兰儿。
沈如招招手,将她招到身边:“过来给你阿绫哥哥上柱香吧,今日是他生辰。”
小丫头点头,接过飘细烟的线香,煞有其事对着灵牌鞠了三个躬,踮起脚,将线香根部埋进雪白的粉末正中。
沈如跟在她身后下楼,扶着把手走得小心生怕摔了,岁月不饶人,她如今也到了摔一跤要躺三月的年纪。小姑娘早三蹦两跳,站在楼梯下头仰着小脸等她了:“嬢嬢,你来教我绣荷花吧!”
兰儿快六岁,半年前也开始学着拿针,每日抱个巴掌大的小手绷在绣庄里晃,一整天也绣不出几针。沈如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她不算快好料子,与她阿娘一般,心思急,不专注,也坐不稳当。
刺绣这一行当说难不难,潜心练上个一两年,谁都能照葫芦画瓢绣出个花样来。可要绣出精神气韵,却是不简单,就好比丹青,好比书法,写写画画有手就可以,可技艺登峰,挥洒自如之人,凤毛麟角,可遇不可求。“去找你阿娘教你。”沈如唏嘘一叹,“就你那两下子,少来烦我。”
小丫头撇撇嘴:“嬢嬢又嫌弃我……阿娘被人叫走了,半天没回来。”
“叫走?叫去哪里?”沈如一愣。
“不知道,方才外头来了辆马车,我看见阿娘上去了。赶车的人看着好凶,下巴上,手上,都是疤……我怕,不敢过去……”
沈如一惊,暗叫不好,兰儿提的这人,她先前见过。
半个月前,就是这么个凶神恶煞的人,赶了马车停在绣庄外头说想与沈老板一见。
当日出面与沈如商谈的是个桃李年华的姑娘,似乎是姓袁,带了口木箱说是慕名而来,专程与绣庄谈一笔生意。
沈如心下奇怪,玉宁的绣庄越开越多,她如今上了年纪自己做得少,带着几个资质普普通通的徒弟维持绣庄生计罢了,声望早不复从前,除了那些个老主顾,怎么还会有人慕她的名。
她将信将疑蹲到木箱前,力气一沉掀开盖子,眼前倏而一亮。
箱子里头装了满满的淡彩丝线,烈日下异常耀眼,光泽几倍于普通丝线。
一旁的翠金惊讶地“啊”出了声,忍不住好奇凑上来,啧啧赞叹。沈如垫着帕子捏着丝线凑近了才发觉,这丝不是彩的,竟是乳白色,但自然光泽中伴有或粉紫,或蓝紫的淡淡晕彩,类似蚌壳的内部,团成一团,其色彩甚至能媲美成色不错的珍珠,稀奇至极,她入行几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沈如轻轻将这彩丝放回原位,若有所思。
玉宁大大小小的桑园不下百座,蚕农,丝线行,染坊,她多多少少都有些来往,所以这丝定不是出自本地:“敢问姑娘,是从何处而来?又是如何染色才有这般特别的光泽?”
“沈老板,我从素阳来,家住在鹤眠山下的湜南镇,丝线是我家的蚕棚自产。”袁姑娘莞尔一笑,“不过,这丝线并未经过任何染制工艺,天然便是这样。”说着,她掏出两颗蚕茧递给沈如,薄圆的茧衣在掌中轻轻滚动,柔光流转。
“嘶……是沈某孤陋寡闻了。只知素阳府以云雾茶与制盐闻名,倒不知,桑蚕竟产如此佳品。”她仔细检察蚕茧,的确未发觉染色痕迹,珍珠般的光彩果真是浑然天成,“敢问姑娘,是想怎么个合作法?”
“不瞒沈老板,这丝线是头一批新货,眼下天下只此一箱,如今悉数交由沈老板。要绣什么,怎么定价,听凭您做主,销了货之后,我们五五分成便是。”
沈如一惊,抬眸扫了一眼笑盈盈的年轻姑娘,不自觉挑起眉:“五五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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