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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转眼就结束了,白日渐短长夜漫漫,阿七已经不再上山了,一方面是山上的主要作物都收回仓里了,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老太太病倒了,而且还病势不轻。阿七不得不撂下一切外务,专心侍疾。
老太太身体一直不错,她注重保养,少食多餐,她的肚兜里从来都不缺捂得热乎乎的零嘴儿,刘婶子更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待命,老太太什么时候想吃她就得做,想吃什么就做什么,这一点也施惠了两个孩子,从小到大没缺过零食。
老太太也不光是注重吃,吃得精细,她还注重锻炼,有事没事就出去溜达,东家进西家出,妯娌侄媳侄孙媳她都能聊到一块儿去,简直是家里的外交大使,老太太这一身份,也为儿子的工作和陈家庄的团结和谐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一向硬朗的老太太这一病,还真有病来如山倒的架势,逼得阿七亲自跑了一趟县城,请了太和堂的老大夫来看诊,谁让她手里有太和堂大少爷的名帖呢,那东西可比钱还管用。
那份名贴,当日还是阿离送到阿七手上的,送的时候他就不那么乐意,谁知道那一家子会不会拿着大少爷的名贴狮子大张口,干一些为非作歹的事啊?
因此阿七一出现在太和堂,阿离就心惊肉跳,全身的毛孔都大张着警惕起来。他不愿意她用那份名贴。而阿七,也是打心底不愿随便用他的名贴,这方面俩人倒是殊途同归了。
阿离见着阿七,总会念叨几句大少爷的不易,爹娘偏疼小的,二少爷又嚣张跋扈,全然没有兄友弟恭的概念,大少奶奶远在东洋,远水解不了近渴,那唯一一个疼他的人,却躺在病床上毫无意识,全靠药材吊着命。这世上,可真没有比大少爷更苦命的人了。阿七点头附和,偶尔也会眼泪汪汪,纯粹是心疼那个原本的天之骄子,活得如此艰难。
时过经年,阿离渐渐也习惯了阿七的存在,陈家毕竟还是有良心的,这些年大少爷明里暗里帮过多少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可有几个像陈家这样把恩情记在心里的?又有几人像阿七这样知恩图报的呢,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大善了。
阿七虽然不常去县里,每去都会看看阿离,问候一下大少爷,甚至连老李大夫,都能收到他们准备的土特产。他的心也是肉长的,潜移默化中,对阿七及陈家的敌视防备犹如那没入水中的冰块,什么时候消化的连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阿七一现身,阿离一嗓子表姐喊过去,那份该欠在殷承明账户上的债就转移到了阿离头上,二少爷的人耻笑一句倒是家常便饭,真格的却动不了他,毕竟,他是大少爷的门面、奶兄弟,在太和堂也是一扇侧门,一般情况下,他开侧门为自家表姐请一回大夫,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还是在殷承明外出的时候。
阿七认了大少爷的奶兄弟当表弟,也是陈员外默许的,老太太生病由她跑这一趟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阿七跟阿离虽然没有正式摆酒认亲,也是亲戚一般的处着,因着他为大少爷的事各处奔走,阿七真将他当弟弟疼。
见弟弟,自然不需要出示名帖,阿七也从阿离那里知道了殷承明的动向,他真的已经离开了,去了东洋。阿七怅然若失,既盼着他一家团聚共享天伦,又不希望那个能当和亲郡主的女人待在他身边铺床叠被软语温存,矛盾的心思导致她情绪不佳,郁郁地跟在阿离身后,旁人看着倒以为她担心生病的祖母,孝心可嘉。
这次来的大夫姓胡,白净面皮,稀稀几根髭须,看着比上次为阿七诊脉的那位要年轻一些,眼神倒是极其犀利,笑眯眯地看一眼过来,莫名让人脊背凉。
阿七是头一次见这位胡大夫,总觉得他跟陈员外言语间颇是亲密,一番介绍下来,原来他就是传说中那位跟陈员外私交不错的胡三,阿离说他是大少爷的人,是老太爷留下来的亲信,跑这一趟是顺门顺路,老太太的身体情况他也熟,检查一番后对陈员外道:“你要早做准备,老太太这身体是油尽灯枯之势,我开几副药养着吧,尽量让老人家心绪开怀,饮食上以清淡为主,虽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该好吃好喝的孝敬,毕竟虚不受补,大补倒成了大毒,多食粗粮对身体更有好处。”
陈员外点头称是,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母亲已经七十了,看来离这个坎也近了。他还算心平气和,母亲能有这个寿数,别说方圆百里,就是县里的达官贵胄,这个寿数的老人也是屈指可数的,可是了不得的福气。
陈员外嘴上不说,却是以此为傲,再三标榜“至诚至孝”者,也不及家里一位活了七十多年的老高堂啊。有些事,虽说三人成虎说得多了便被人当了真,但是将事实往那儿一摆,却比说几百几千遍更令人信服。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有图有真相”,孝顺与否,确实并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真的,也不能当成博名声的手段。陈员外的孝,是自内心的孝顺,根植于骨肉亲情。这,也算是陈家的门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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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缠绵病榻的日子,没有别的追求,一心盯着阿七要重孙子,她活了七十岁了,还没有看到陈家的未来,实在死不瞑目,下阴间见了老头子没法儿交代。当年娶阿七,不论儿子陈员外瞧上了她哪点,她就是奔着能生养这一点去的。
结果呢,打了一辈子的鹰临了倒被鹰啄了眼,雷家的姑娘是能生,偏偏这个阿七不在列。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这么多年才只盼来一个丫头片子,她怎么能甘心,于是只要看见阿七,就念叨重孙子,念得阿七烦不胜烦,捞起的尿盆子真想兜头扣在老太太脑袋上。
恰好,陈花来探病,阿七交待了一番就回了陈员外去了娘家,雷员外已经带了两次话让阿七回去了,一直腾不出空,陈花的到来恰如瞌睡的人捡到个枕头,为阿七脱了困。阿七这一去前前后后住了近十天,过了雷二的百日才回来。
她前脚进屋,陈花后脚就嚷嚷着要回去了,况且老太太的病也大好了,年关在即,这一回婆婆不知又该如何唠叨呢。不过看着阿七为她准备的年礼,腰杆子又挺了起来,有个硬实的娘家对女人来说得是多么的重要啊!
这几天她替阿七管家,顺便管教了一下下人,自然这个家里被定位为“下人”的,也就小槐娘儿俩了,刘婶子是看着她们姐弟长大的人,在她心里跟嗣母是一样的。
临走前,陈花拉着阿七说体己话:“阿七啊,姐姐提醒你,那个小槐你可要留意了,眼珠子骨碌碌的是个有心眼儿的,别看她现在乖,安分不了多久的,你可别好心养了一条白眼狼。还有她那个娘,有事没事就挤兑一下刘婶子,刘婶子为人我再清楚不过,小槐娘这是要夺权呢,你得防着点儿,厨房里最容易出事故了。”
阿七答应着,却也不以为然,小槐一个孩子,每天就看看小孩干干家务,哪来什么歪门邪道的鬼心思,她要是敢对两个孩子怎样,自己只会死的更惨,这点阿七早就强调过,深信小槐不会不识时务铤而走险,何况还有自己的救命之恩摆在那呢。
至于小槐娘,那妇人吃过苦遭过难,或许有意无意地针对刘婶子,大概真的想要夺权,不过也是为了争一席之地有一口饭吃,怕主家弃了她努力表现而已,她有些小心思也略显小家子气,却是无伤大雅,阿七自觉不会看错人,不予理会。
刘婶子在陈家已经二十年了,任劳任怨,阿七对她原本也是充满了敬意的,不过那份敬意在某晚瞧见陈员外进了她的屋,后来又保持正常的频率进出后,就渐渐淡了,以至于现在陈花提醒了她被排挤的事实,阿七仍然没有重视。反而淡淡一笑,恶趣味地想,她俩斗起来,不知公爹陈员外会不会为刘婶子出头撑腰。
陈花的忠告还不足以烦到阿七,令阿七头疼的是雷员外的请求。说到请求,雷员外这次真是下了血本,在阿七面前掏心挖肺涕泪横流,形象毁得连一丢丢儿都不剩,也许在雷员外心里,阿七毕竟是自家女儿,就是丢人也没丢到外面去。
阿七的娘经这一打击,老态顿现,看着还精神,总在不经意间出神,忘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怀里抱着陈安,将陈平的名字问了三遍。
她指派雷大的媳妇给两个孩子拿零嘴儿,雷大媳妇耐着烦道:“拿来了拿来了,娘这记性可真是越来越差了,你看都在桌上放着呢。”
转头给阿七解释:“他二叔一去,娘就添了这毛病,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晌,你不叫根本没反应,记性也越来越差,收拾的东西转眼就忘了,自己都找不到了,现在根本不敢让娘放个啥,随手放的比藏起来的还紧实,每天就拉拉鞋底子,眼神儿也不好了,歪了针脚都不知道……”
阿七深深叹了口气,替她娘洗了头,重新绾了,阿娘还不到五十岁呢,头上的白已经赛过了陈家老太太。世人最怕白人送黑人,阿娘命苦啊,失子之痛,掏心挖肺也不过如是。
两个孩子偎在阿娘身边,陈平小嘴很甜,唧唧喳喳问个不停,倒引得阿娘说起了阿七姐妹小时候的事,一时间祖孙三人其乐融融。
阿七嘱咐了几句,就出了门,信步走来,很快便到了偏院。这是个只有四间屋的小院子,阿七小的时候二叔父一家住在这里,祖母过世后,二叔父一家搬到了新建的庄子里,这个院子就空了下来。
月前二嫂娘儿三个便搬了进去,虽说跟老屋一个门出入,伙食上算是分开了,等于小范围的分家。阿七几乎能预见,多年后阿爹阿娘相继离世,二嫂娘儿三个也会从这里搬出去,搬到阿爹为二哥选好的庄址,可是在此之前,她们还得窝在这里默默度日,而那个庄子,在失去了二哥之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建起来?
阿七了一会呆,提步进门,差点跟一个出来的身影撞了满怀。居然是五姐夫温茶。他勾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路都不看歪着脚步匆匆往外走,听见阿七的惊叫才猛然止步抬头,虚扶了阿七一下道:“七妹妹回来了?”
阿七打量着他,应了一声。以前讨厌他,特别是雷二的事让阿七恨不得杀了他,可迎丧那晚他捶足顿胸的一番自责后,阿七胸腔里的那股子怒气倒是消散了大半。
理智地说,那事儿并不能怪到温茶头上,他也是个受害者,他的胳膊腿被打断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连三个月都没躺到,勉强能动弹就跑回来,跛着一条腿为二嫂扫地提水,干些力能所及的活儿,雷员外都拦不住。让人想怨也怨不起来。
话说温家,也是山那边的大户,温老员外子嗣繁多,柴米油盐酱醋茶,温茶是幺子,出生的时候父母就年纪大了,比他年长的侄子都有了四个,温茶长到十三岁,温老员外夫妇也相继过世,家主移到温茶大哥温柴的手上,温茶按旧例分家搬到了属于他的一个小四合院里,娶了雷氏阿五,正儿八经地当家做起主来。
阿五跟三姐和阿七比起来,要娇气许多,嫁了人也是隔三差五住在娘家,反正雷家家大业大,不差她一碗饭吃,自然,也不差了温茶那一碗。除了生孩子坐月子,温茶那小院里一年四季鲜有人气,借了温茶养伤的光热闹了一个月,之后又沉寂下去,以温茶在温家的身份地位,他自己不介意便没人介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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