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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君却并不是为了自夸。
“我既然发现了,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但那时候少不更事,眼高手低,仗着有些微末本事就自命不凡了,想当然地以为只要揭穿了神像的真面目,别人肯定会大彻大悟,毫不犹豫地将恶神推翻。”
提起曾经做过的糗事,他半点羞耻也没有,神态自若地剖析完自己少年时的心理活动,又说:“我这样想着,就当着那些信徒的面爬到供桌上,让他们不要错信恶鬼,最后果不其然,被挥舞着扫帚打下来了。”
晏灵修忍不住笑了起来,端详着现在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孟云君,完全不能想象他初出茅庐时被追得抱头鼠窜的画面,新奇得不行,简直像邂逅了一枚幕后彩蛋,兴致勃勃地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小师叔及时赶到,抱起我就跑,背后被砸了好些石子土块,等我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他的道袍都脏得不能看了,”孟云君说,“后来小师叔趁夜回去,驱赶走附身在城隍神像上的恶鬼,将他关进锁魂瓶里,带到郊外杀了了事。”
孟云君口中的这位小师叔,晏灵修对他有些印象,至今还依稀记得是一位耐心的长辈——他们俩的师父身为天枢院院长,日常俗务缠身,鲜少有空指点内门弟子的学业,遑论领着他们出去历练了,所以一干师兄弟虽然名义上归属于他老人家门下,实际却是被师叔师伯们轮番带大的,最初的游历也是由他们代劳。
晏灵修满十岁时,就是这位小师叔带他出任务的,无奈晏灵修那时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没几次就开始找理由拒绝,三番两次地推搪。小师叔没表现出不快,只是日后不再要求他随自己同行了。
小师叔的心思极为细腻,又一路和他朝夕相处,肯定能看出不对来,却丝毫没有声张。
现在看来,这未尝不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保护。
“我问过小师叔,为何不把真相告诉那些被蛊惑的人,小师叔却说不妥,那镇上还住着几户鬼居民,假如附近的人知道又是恶鬼作乱,恐怕会迁怒到他们身上。”
哗啦一声,一只灰扑扑的香炉被孟云君翻了出来,他眯起眼,把这疑似阴隍铁的东西放到光下看了看,目光明明是落在香炉上的,却有些分散,含着许多莫明的情绪,似乎穿过了眼前斑驳的锈迹,望进了一个遥远的时空。
“那时距离鬼王伏诛没几年,民间对死后化鬼仍然非常抵触,那个小镇是为数不多的能接受新生鬼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地方……世人的观念根深蒂固,要努力很久才能勉强改变一点,稍有不慎让他们起了误会,就会前功尽弃。”
孟云君检查完,说了一句“就是这个”,把香炉摆回到茶几上,沉吟片刻:“小师叔说过,我们是驱邪师,这世上最熟悉恶鬼的一类人,要是连我们也放任不管,那些不幸沦落成鬼的人岂不是更无依无靠了吗?说到底,他们也是人,有鲜活的思想和情感,难道只是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就活该被利用、被忌惮吗?以前是无可奈何,但后来既然有了扭转的机会,又怎能袖手旁观?”
“小师叔志向远大,同情那些身不由己的可怜鬼,可惜最初连我们的师父也不能理解他,不愿提供帮助。他后半生一直在为此奔波,受尽了误解和冷遇,直到晚年病痛缠身,不幸早逝,另外几个和他志同道合的知己也没几个善终……但过去了那么久,历经无数代驱邪师的共同努力,他所期望的那个世界终归还是成真了。”
晏灵修看出他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担忧,略微放轻了声音:“局势再坏,也坏不过一千年前了。”
不料孟云君听了这话,竟然忍俊不禁地笑了,摇摇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钟明亮经验丰富,张成润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队长,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心智坚定的驱邪师。反之,阎扶的手底下只纠集了一批藏头露尾的鼠辈,他自己的实力也大不如前了——这些都不值得过分忧虑。”
晏灵修不解:“那你……”
“我只是担心你……”孟云君低声说道。他转过头,看着愣愣的晏灵君,嘴角还是带着笑的,但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惆怅,嗓音轻柔又安静:“我能见到你,心中固然喜不自胜,但……你倘若能再躲几年,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出山,就好了。那样不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会伤害到你。”
晏灵修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客厅一片静默,只有钟表指针在滴答滴答地响。
晏灵修直勾勾地看着他,侧脸映着吊灯如雪一般的清澈的冷光,好像在鼻梁和嘴唇刷了一层苍白的釉,整个人都静止了。
他惊疑不定,不知道孟云君究竟是怎么看他的。
心意相通的恋人?生死相托的战友?前科不远的罪人?还是……这个瞬间数不清的思绪在他脑海中乱作一团,晏灵修想起当年他铸成大错后匆匆逃离天枢院,就是孟云君挡住了他的去路,两人你死我活地打了一场。
自重逢以来他们都对这段往事闭口不谈,仿佛不提及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但孟云君真的不在意吗?他就不怕自己屡教不改,再一次行背叛之举吗?对他隐藏多年的秘密也丝毫没有察觉?
晏灵修猜不透孟云君的想法,也无从推断,但他知道孟云君绝不是会被感情冲昏头脑,无视了他当年可疑的行为,就不管不顾地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实际上他们能走到今天,晏灵修回过味来,自己也很惊讶。他向来厌恶超出控制的东西,总是习惯于把参与的一切都牢牢控制在手里,决不肯委曲求全,如今却在和孟云君有关的事上屡屡破例,先是毫不防备地任他接近,接着又鬼迷心窍似的回应他。不打算探究对方的意图,也不打算开诚布公,完全得过且过,哪怕有一日撞上礁石葬身其中,他也不甘心就此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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