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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未落,便落入了一个有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委屈
那个怀抱温暖又熟悉,让顾九思满身的戾气都在顷刻间消弭。
他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又想沈星河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却是带着些许消散不去的寒意。
沈星河第一次主动拥抱顾九思,是在他们相守的第四年。
那一年沈星河的娘亲再度降生于世,那一年沈星河的父亲和弟弟死于各自的家中。
王城距离千绝峰万里之遥,他们离世的消息却在第七天就传到了沈星河的耳中。前来送信的人一路上换了十六只灵兽,才用最快的速度将消息带来。
他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灰头土脸,藏在怀中的木匣倒是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点灰尘。被如此珍视的木匣想必价值不菲,可任何人瞧见它,都只会觉得它寻常至极。
它没有任何花纹和雕饰,看起来没有丝毫的价值,却是传信之人不远万里而来也要转交给沈星河的东西。
顾九思不知晓这木匣对于沈星河的意义,只是坐在石桌旁看沈星河将木匣接过,看他施下术法洗去送信之人舟车劳顿的疲累与伤痛,再看他安排好送信之人的住处后,一言不发地带着木匣走进书房。
从正午直到深夜,顾九思脚下的空酒坛摆了一地,沈星河也没有从书房出来。
那天并非他们化劫的日子,顾九思来此也只是因为无聊。以往许多时日里,便是不为化劫,沈星河只要不是忙到脚不沾地,也会抽出空来陪他。便是没有空暇给他做饭,陪他坐个片刻的时间也是有的。
沈星河今日显然无心待客,约莫也抽不出空睡觉。这般看来,顾九思似乎只有回他的雁归城更合适。
可如今的雁归城只有一座衣冠冢和一个不算故人的故人,顾九思不想回去。他又想大不了跟情绪失控的沈星河打一架,就起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沈星河却是几乎不会情绪失控的,他不远万里去杀他的血亲,都能在最后关头收手。如今也算是如愿以偿,又哪里会失控呢?
他只是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兀自出神,便是顾九思不打招呼推门而入,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顾九思借着月光看到这般的景象时,倒也没有立刻走到沈星河跟前,而是半开玩笑地想,沈星河一向举止有度,或站或坐皆有礼数可循。可如今看来,莫说是旁的,便是桌上被人不远万里送过来的木匣,都比坐在地上的沈星河有礼数多了。
“小古板,你再不说话,我就把这木匣打开看了?”
顾九思坐在椅上,将木匣放在手上转了片刻也没等到沈星河的回应。他向来随性不讲礼法,问这一句也仅仅因为东西的主人是沈星河。眼下沈星河不回答,他也不会再等,只当沈星河默认了,便大咧咧地把木匣打开。
他在门外喝了半天的酒,也猜了半天那匣子里装了什么。他原以为无论出现什么他都不会讶异,可当他看到里面放着的东西时,还是忍不住轻啧了一声。
那平平无奇的木匣里只放了两样东西,一个是玉石做的箫,另一样则是一张薄薄的纸。
饶是顾九思自认不通音律,在看到那管玉箫的模样后,也能分辨出它的做工极差。便是大罗神仙用它,怕是也吹不出半点好听的调子。那般上好的玉石料子做出了这样的箫,实在是暴殄天物。
可让顾九思讶异的并不是那管玉箫,而是纸上写的东西。
他耐着性子将整张纸读完后,走到了沈星河面前蹲下,“小古板,夜里地上凉。你是想让我把你抱到床上去,还是你自己起来?”
顾九思说这话时就打算动手,显然并不指望沉默许久的沈星河能回应。沈星河却在他伸出手时出了声,轻声道,“我不习惯。”
他说他不习惯,顾九思又哪里听不出他是不喜欢。
一个成年男子被人抱到床上去,无论从哪个层面上来说,都是个值得商榷的事。沈星河连适应被哄睡都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也就更不会轻易接受这种事。
顾九思听到他这般说,心里便放下将他抱过去的念头,面上却并不显,仍是道,“夜里地凉,你是要自己起来,还是我把你抱起来?”
那时已是盛夏,正是一年最为炎热的时候。无论如何看,地上都不至于凉到不能坐。
顾九思只是见惯了沈星河光风霁月又仿佛无坚不摧的模样,看不得他像一个无依无靠的稚童一般,无声无息地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他也不想去想,登仙前是一朝太子,登仙后是道门之首的沈星河,到底是何时学来了这种只有被逼到绝路,无力自保却又想要自保的弱者才会有的习惯。
分明他被人像狗一样追杀的四处奔逃,握着把断剑不敢入睡,胆战心惊地睁眼到天明的时候,还曾想过若他出生权贵之家,他是不是就不会这般轻易被屠满门,他是不是就不用可怜又可恨的只能跟条狗一样蜷缩在一角?
顾九思从未得到过答案,却也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会在近百年后从沈星河的身上,看到他过去的影子。
过去果真很难过去,它不知何时就能从阴暗角落里爬出来,将从未愈合的伤口咬得鲜血淋漓。
顾九思自己都不清楚他想抱起的究竟是如今的沈星河,还是年少时的他,却到底不愿再等回应。
沈星河的声音就是在这时传来,依旧是那般平静又带着几分冷意,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年少时,曾喜欢过音律。”
顾九思想了想那管大罗神仙都吹不了的玉箫,点头应道,“那管箫是送给你的,我看了,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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