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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尽数被黑雾笼罩,原本一览无余的鳞次栉比的楼房全部被浓黑吞噬。黑雾迅速迫近窗户,接着就从缝隙中无声地钻了进来,继续侵蚀屋内灯光照到的每一个角落。整个办公室已经乱成一团,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尖叫声,纷乱踏杂的脚步声,桌椅倒塌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穆一啸感觉到自己的双眼就像被喷进了洋葱汁一般几乎难以睁开,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倒在地上。
不,不行,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要尽快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穆一啸努力辨别着方向,向电梯间移动着,一路还要尽量避免踩踏到凌乱的物品和倒地的身体。他大喊着:“大家快去地下停车场!”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憋闷而嘶哑。
好不容易来到电梯口,楼内的灯光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上百个日光灯就像严重中风的人体,在烟雾中瑟瑟发抖。“不能坐电梯,走楼梯!”穆一啸继续喊着,拨开纷乱的人群向紧急出口跑去。没有倒下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下意识地跟在穆一啸的身后,一路跌跌撞撞、哭爹喊娘。
此时的楼梯里也已经充满了呛人的气味,人们似乎同时丧失了理智和视力一般胡乱叫着,跑着,有向下跑的,也有向上跑的,互相碰撞着,撕扯着。
穆一啸紧贴着一侧的墙壁,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一直向下跑、向下跑。他的眼睛几乎已经睁不开了,他已经泪流满面,他到最后完全是靠着身体的本能和直觉在奋力前行。
身边不时有人倒在台阶上立刻成为别人踩踏的对象,也有人在拥挤中越过扶手径直下坠,只留下一声被淹没的惨叫。28楼,往日只觉得登高望远,风景这边独好,如今却成为了一条无比漫长、凶险重重的令人绝望的路。
当穆一啸终于推开了通往地下停车场那沉重的大门时,那里也早已经被从入口涌进的浓雾重重包围,再加上电力中断,整个停车场一片漆黑。
穆一啸窝在一个角落里喘息了一会儿,他可以很分明地感觉到,即使戴着N95口罩他也开始能闻到烟味儿了,而且味道越来越浓,口罩要失效了。
此时的穆一啸反而有些平静了。他想起了叶龙衣,想起了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笑起来却感觉周遭都亮了的脸,他想起了她那修长匀称的身材,总是喜欢穿大方素净的衣衫,无论站还是坐,隔着工位和人群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他还想起男同事们背后议论她,说她的着装风格是什么来着?哦,对,性冷淡风。他还记得自己远远听到这些的时候有一股想要把那几个小子揍一顿的冲动,他们怎么可以背后议论自己心里小心翼翼珍视着的人呢?是的,那个冷淡的面孔不知从何时开始,被自己悄悄地藏在了心里。
穆一啸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在隐隐作痛,越来越痛,慢慢地传播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绝望地想,也许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幸好在刚才持续的混乱中手机没有掉。
他又扯出自己白衬衫的下摆,使劲擦了擦自己的双眼,勉强睁开却在模糊的视线里见到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无服务”的字样。翻开微信,他点开叶龙衣的头像,又看到那条她发给他的唯一的信息:记得明天一定要戴好口罩。
穆一啸心里一动,难道叶龙衣知道今天会有这样可怕的雾霾?她一定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提醒自己。穆一啸又想到叶龙衣反常的休假,对所有人的不告而别,感觉她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穆一啸忽然又振作了起来。如果叶龙衣真的知道什么,那她一定能提前做好准备,保护好自己,那说不定他还能再见到她!
穆一啸又擦了擦眼睛,想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这微弱的光芒,靠着直觉和往日的习惯,向自己的停车位慢慢地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穆一啸只知道最初停车场里还有嘈杂的人声,那些刺耳的咳嗽、尖叫和哭喊,慢慢地越来越少,越来越低,最后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片地狱一样的死寂。
穆一啸还在努力朝着自己的停车位摸进,他无法走快,也不敢走快,因为脚下横七竖八的都是已经不动的人。他跪在地上弯着腰摸索着前进,他已经开始咳嗽,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舌根已经有了血腥味。
他单手支地喘息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索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开门键。万幸他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滴”一声,同时隔着泪水模糊地看到微弱的车灯亮了起来。
他继续摸索着,打开了车门,坐进了驾驶位。此时的穆一啸几乎全身脱力,呼吸也愈发局促,太阳穴就像要爆血管一样突突跳着疼,大脑也一片昏沉,快要无法思考。他的脑海里、心里还残存有最后一丝念头,就是他要开车去找到叶龙衣,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
冥冥中穆一啸的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
“很认真地问你,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今天想做什么?”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会想和你一起,度过这最后的三个小时。”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发动了汽车,打开了车内的循环系统,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三个小时前。
叶龙衣站在家里的窗子前,看着窗外一片正常的天空和天空下步履匆匆的行人,沉默不语。
她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紧紧地握着手机,昨天她在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还是没忍住给辛杨辛桐和穆一啸发了那条一模一样的提示信息。她不知道这条信息能帮助到他们多少,也许一点用也没有,但这样多少能减轻点她心里的担忧和焦虑。
罗米站在叶龙衣的身旁,递给她一样东西:“这是深土特制的口罩,戴上吧。”
叶龙衣接过这个黑色的看上去很普通的口罩,默默地戴上。
“大叔,”叶龙衣的声音从特制口罩后面清晰地传出来,“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她顿了顿,决定还是把这个盘旋在自己心里很久的问题说出来,“为什么不能把我想救的人提前救出来,和我一起进入一号堡垒?”
罗米沉默了片刻,回答她:“这个问题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他看向叶龙衣,“小叶,你知道全地球所有的深土人现在一共有多少吗?”
叶龙衣摇摇头。
“算上未成年的孩童和需要人照顾的老人,现在我们只剩下不到两万人。”罗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重,“深土人的寿命虽然比人类长很多,但自从来到了地球,我们的生育率严重下降,最近十年一直呈现人口萎缩。”罗米轻轻叹了口气,“心有余,而力不足。”
叶龙衣点点头。她明白,这两万人和地球上的人口比起来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蚍蜉撼树。他们已经承诺救她,她得以保全自己的性命成为这个星球上为数不多的幸运儿,如何还能要求更多?
“大叔,”叶龙衣掏出手机看看,又看着窗外,“已经七点多了,现在外面还一切正常。”她心里还有点侥幸地希望深土人预测错误,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呢?就像诺查丹玛斯预言过的1999,和玛雅人预言过的2012.
罗米也掏出一个特制口罩戴上:“再等等。”
叶龙衣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一号堡垒呢?我们此刻还在我家里。”
罗米笑了笑,示意她转身。叶龙衣一头雾水地转过身来,不知道罗米是什么意思。罗米伸手指了指她家客厅正中央的大理石地面。
大概过了五分钟,那块原本完整的、铺着米白色带灰色花纹的地面,忽然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切开了一个硕大的四方形缺口,四方形缓缓下降,露出一个连着台阶的入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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