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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来峰以北,人迹罕至处。有一方流泉,飞空作雨声,淙淙然很是悦耳。原是个练武场,后来蛊门人才凋零,弟子分散十八寨,也就荒了。
近来却移栽了一片新竹子。在竹林深处又搭起了个吊脚楼,独坐幽篁里,占得一方好去处。
吊脚楼四下檐角,并着周遭翠竹梢头,都悬有新制的铃铛坠子,说是铃铛,也只是风过就闻见琤琮作响声。
细看去,既不是寻常铜制,更非苗疆爱用的银器,连个铃铛样也没,净是些碎玉片子,囫囵雕了个讨喜的形,有作燕飞,有作花开,有作叶落,七七八八的花样式应接不暇,檐角、竹梢都挂了好些。
等风一打来,碎玉轻撞,丁丁东东,日头下疏疏的竹影也跟着起舞。
吊脚楼落成那日,燕归绕着看了好几圈,挑挑拣拣地说这儿差点,那儿不对。
蛊门弟子都觉得莫名其妙。
起先斗蛊大会这人胡闹了那么一大出,一众弟子无人服他登位,连原先向着“少主”的人也怨声载道,奈何燕归趁着精锐尽出,派了重兵把守在虺川、樻川、郎婆川、桑川四部,捏着他们父母亲戚的命胁迫一众上山来参加斗蛊大会的弟子,每部每月至少派一人与他斗蛊。
赢了他燕归甘愿拱手退位,输了……
一弟子放下挖土的锄头,抹一把额头汗,说的臣服于他,就是替他种花种树修这破房子?
“这就是你的好主意?”
蝶母忿怒显相,大有不平之意。自燕来峰被燕归占了山头后,蝶母便被关押起来,至今已逾数月,好不容易放了出来,就见到了这等荒唐事。
燕归歪倒在一棵树上,美其名曰督工,他枕膝而卧,目光巡视着底下来来回回的人,曲指弹了个听声蛊过去。
燕归盯着底下蚂蚁似的人,不以为然:“成日懒散内斗,技不如人,既输了我,不就任我驱使。”
“或者你来说说,我应当将他们全杀了否?”
蝶母裹着一袭乌黑长袍,人未近,香意与蝴蝶就先涌了进来,她不言不语,沟壑纵横的面容之上,神情晦明不定。
燕归道:“虺川部大多是叔父的人,他老人家归西,现在都听你的了吧?”
树影婆娑,遮了燕归半边面,他眉眼拢在阴影处,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蝶母一时辨不出他话中何意。
燕归仍有未尽之语:“你从前效命大祭司,可谓是鞠躬尽瘁。然他在时,你始终居他之下,受其差遣,施展不得拳脚。如你那日登高所言,蛊门自开山立派之始,任才各效其职,能者居其位,今他已去,大祭司之位空悬。既你诚心为蛊门设斗蛊大会濯选有才能者,论迹不论心,无论你是何目的,此举为蛊门之兴,且你驭蝶蛊非凡,过去事我可既往不咎,除开炼万花逢春蛊,你可还有所求?”
蝶母来回踱步,唇边微微笑着:“哦?你是要收买我,让我效命于你?”
“非也。”日头燃得正旺,燕归闲闲拨了片叶子,盖在面上,淡淡嗤了声:“我要你何用,我是要你——效命蛊门。”
一片翠嫩欲滴的叶被他扯落下来。
闻了这话,蝶母倒是有些诧异了,但缓过一念,目中浮起不屑之意,仰头讥道:“万花逢春蛊,怎么,权势地位只许你们男人争得抢得了,我一女子行事,便只为区区皮相?”
言罢,蝶母挥动身侧环绕的蝴蝶,顷刻间,那幅枯树老朽的皮囊便如蛇蜕,一寸一寸,黑袍之外,斑白的褪去霜星,手指纤纤如玉,面容光洁胜雪。
未等多久,她手心捏住一琉璃小瓶,仰头饮去,不过片刻,面颊爬上皱纹,泼墨青丝又染了雪,再次成了老妪模样。
蝶母缓缓开口:“万花逢春蛊乃是前朝皇妃所求古方,其蛊以少女鲜血作引,谓逆光阴,重返青春美貌。若此蛊逆其道而行,以女子之身,以血肉养育,抛去皮囊外物,可获无上之力。此蛊我将其名为‘花神泪’,如今尚未大成,效用不过尔尔。”
如此说来,蝶母一向以老妪容貌示人,倒是少有人知晓她而今是何年岁。
“那你以炼邪蛊之罪被押于——”话问到一半,燕归唇扬了扬,笑了下,一下就明白了:“看来你也很烦那老东西压你一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彼时门主萎靡不振,独掌权势的正是大祭司。
“既如此,我杀了那老家伙,不正合你意?”
“你若一并死了,更合我意。”蝶母眉峰微蹙,虽一双老眼,目光倒是锐利逼人:“我今日能应你,不过受形势所迫,不代表我甘愿心悦臣服于你,你不得人心,这个位置,又能坐多久?”
“嗯。”燕归懒懒应着,他闭目几息,计算着时间,小汀泉旁的兰草栽好已有数日,该去看看生得如何了,兰草娇贵,对水土都挑剔得很,前头已死了好几拔。
想至此,他有些烦闷了,少年抬手向一摆,示意其离去,不再看她,只冷声应着:“这些话,等你的蛊成了,等你们有人能赢过我,再对我说也不迟。”
话不投机半句多,蝶母转身而去。
“喂。”临要走远时,听得后头起个懒洋洋的调,叫停她的身影。
“忘了提醒你。”
“那天可不全是幻蛊作祟。”燕归揭下叶子,望一望底下新栽的成片绿竹,风一窜进来,绿浪就泼天般涌动,雾海似的。这么大一片竹子——绿竹猗猗,形如她所言。想来猗猗住进来,也会喜欢吧?
脚步骤然顿住,蝶母惊愕不已。
红线忽地就烧了起来,燕归心又乱了,思索间早飞去天外。再无心与蝶母多言,他要再去瞧瞧,这竹园还有哪处差了些,便从树上一跃而下。
顺道对蝶母讲完最后一句:“引魄曲并非白吹。不过,除你之外,我还未对其他人下招魂蛊。”
她骇然回头,正对上少年似笑非笑的脸,视线略一错落,就见他修长洁白指骨捏住一截笛子,正悠哉悠哉地转溜。
她立时反应过来,暗骂一句好生阴险!心中冷笑不止,也对,燕归敢委以重任,又怎会不设防。
三月中,殷晴收到兄长寄来的一封家书,随信捎来一截湘妃竹并一枝白玉梅花簪作馈岁礼。
兄长寡言,信纸却满满当当写了一路见闻,不乏沿路风俗趣事,民间传说。说了许些闲话,到了他处境如何,就草草落得六字,“一切安,勿忧虑。”又道南荒多山陵,令丘难寻,得再等他些日子。
末了再道:今岁年节,不见吾妹,心甚念。沿途投住一舍馆,时逢佳节,舍馆空寂,唯庭中几株腊梅,不知人尽去,花繁茂盛,此地虽无雪,梅与旧时同。寒灯纸尽,新春嘉庆,愿吾妹岁岁安康,长乐未央。见梅如见人,一切安,勿生虑。
得知兄长平安,殷晴的心稍安了些。
殷晴望着兄长遒劲有力的字,兄长写这封信时还是除夕,等信越过山水到她手上,漫长的冬天已经过去了,昆仑正是春分时节。她眺向窗外,雪后疏梅,花谢尽了,落了一地零碎的红。
她抚摸着颈上红线,一丝烫意灼手,遥遥就想到那晚梅树下萧萧的人影。他而今又在何方,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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