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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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问（第1页）

明问

贾环坐在推椅上，头上戴着兔毛滚边的暖帽，厚重的青缎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膝上还搭着一张雪白的狐皮毯子。他微微探身望向街外，只见行人匆匆，他们全都是去领粮，还有富人在施粥。

“爷，要不咱们还是回屋等？”于青搓着手劝道，“这北风刮得人脸疼，周爷估摸着快回来了。”

贾环轻咳两声，从袖中抽出素白帕子掩住唇，“不妨事，我穿得厚实。允哥忙着赈灾是正事，你去把我房里那个红木箱子取来，咱们直接去找他。”

“你要去哪儿？”话音未落，熟悉的嗓音混着马蹄声传来。贾环转头就见周允翻身下马，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于青赶忙上前牵住那匹喷着白气的枣红马。

周允一眼便见到了门口处的贾环，他眉头一皱，周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檐下，瞧见贾环冻得发红的鼻尖，下意识要伸手探他额头，又猛地缩回冻得通红的手指，眼中满是关切：“你风寒未愈，要去哪里？外面风这麽大，你这身子骨怎麽受得了？”

贾环老实地说：“想去帮你和那些百姓。如今灾情这麽严重，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也能尽一份力。”

周允擡手想揉揉他的头，却摸到了他柔软的帽子，他弯腰就要把贾环抱起来。贾环连忙按住他的手臂，“哎，我能走！”

“大夫说了，腿伤没好全之前不能用力。”周允不由分说地将贾环打横抱起，动作却十分的轻柔，“屋外风大，你若是有事，吩咐底下的人便是。你顾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贾环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虽说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被周允抱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小声嘀咕道：“大庭广衆之下，你给我留点面子成不？我好歹是个爷们，被你这麽抱着，多，多臊人啊。”

周允瞥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贾环一脸莫名地看他，他说的不对吗？笑什麽笑？他还想说什麽，却见他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蓦然有些心疼。

周允将他小心放在房间的罗汉榻上，顺手又给他膝头添了条绒毯，“腿还疼吗？要不要叫大夫再来看看？”

“不疼不疼。”贾环摇摇头，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眼下，关切地问：“外头的灾情还很严峻吗？瞧你眼里都冒红丝了，赈灾再急也得顾着身子，要累垮了可如何是好。”

闻言，周允心里带着一抹淡淡的欢喜，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掌心粗粝的茧子磨得人发痒。他低头凑近了些，嗓音沙哑：“环儿这是...心疼我？”

贾环瞅着他那张俊美的笑脸，心中一阵慌乱，连忙撇开脸，嘴硬地说：“谁丶谁心疼了！我心疼外头那些饿鬼还差不多！”

周允轻笑一声，屈指弹了下他暖帽上的毛球：“那让唐奇火急火燎叫我回来，就为说这个？”

贾环努努嘴：“呐，墙角那个红木箱子，打开看看。”

周允走过去掀开箱盖，顿时愣住了。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每一包都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他拿起一包拆开，熟悉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他辨认着药材，他虽然不懂医，但多少也是能认得几味药材的，这些分明是治疗风寒的药，他低头看着满箱子的药，心中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是眉头越皱越紧：“环儿，这些药你是从哪里来的？”

贾环神秘地笑了笑，“我自有门路。听说城外聚集的灾民有不少都染了风寒，这些药你拿去，在布粥的时候一起发放。”

周允将手里的药包好，叫来守在外头的手下，吩咐他将药带去给周毅，确定门口没人，他将房门关好，他蹲在贾环跟前，紧紧盯着他。

贾环奇怪地看他：“怎麽这麽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说着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忽然，周允紧紧握住他的手，冰冷且有力的宽厚手掌，惹得贾环错愕不已，“允哥…”

周允低低的开口：“环儿，你拿这些东西出来，可会损坏你的身子？”

贾环有秘密，这件事周允一直都很清楚，贾环是荣国府的环三爷，他往日的行径如何，往府里细细的打听，保准八九不离十。

但是，周允了解的贾环，和他手下查到的截然不同，周允心里有过种种猜测，再看贾环佩戴的那个恒温的古怪小球，他手里的方子，拿出来的良种，每一样都能证明贾环的来历不凡。

以前呀只是对贾环很好奇，想要探究，但如今，他更多的却是担忧，生怕被人注意到贾环的这份不同，会给贾环带来麻烦，更甚至贾环会随时离开。

贾环不傻，他猜到周允想要说什麽。他咬了咬唇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迟疑，然後轻声说：“不会。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周允又问：“那你···会离开吗？如果，你要离开，可否···能告知我？”

贾环呆愣地看着他，对上周允那深邃的眼眸。此刻他才惊觉，周允的眼眸深邃又好看，仿佛藏着无尽的星辰大海。然而里头却是他看不懂的情绪，让他莫名想起那句话，他说：“我再不会把你弄丢了。”

他心头蓦然一跳，移开了目光：“我能去哪里？我还要做很多的事情呢，再说了，答应你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到呢。”

周允紧紧握住他的手，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哑声说：“环儿陪我歇会儿可好？”

贾环忙不叠地点头：“好啊，你该好好休息了。快躺下吧。”

周允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衣，随手搭在屏风上，转身便将贾环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贾环刚要说话，周允已经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顺手给他掖紧被角。

贾环无奈：“我就看着你睡就行，我又不困。”

周允闭着眼，声音低哑："你腿伤未愈，大夫说了要多休息。"

贾环撇撇嘴，侧头看他，见他眉宇间仍带着疲惫，便也不再反驳。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贾环忽然开口：“允哥，石县这次的雪灾……到底有多严重？”

周允睁开眼，眸色沉沉：“早就有老农提醒过，说今年雪大，要提前防备。可石县县令这个官位来的不正当，根本不管百姓死活，连朝廷下发的防灾文书都压着不办。”

他声音渐冷，“雪灾一来，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无粮无炭，冻死饿死的已有数十人。”

贾环心头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被角：“竟死了这麽多人？那圣上怕是要震怒了。”

周允说：“震怒是必然的。这次赈灾查办的官员，一个都跑不掉。”

贾环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之前以为自己所闻所见已是知晓百姓疾苦，所以才想着要种植土豆，可这次亲眼所见，才知道···原来差这麽一口吃的，真的能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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