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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修行重在修心,何处不是道场?换此新境,何尝非另一种修行机缘。”
“倒是浓浓这般悲恸,可还有别的委屈?”
沉重如山的负罪感压得兰浓浓喘不过气。姑姑们越是宽慰,她越觉窒息,喉间如灌狂风,撕扯着五脏六腑,头颅阵阵胀痛,仿佛整个人下一刻便要支离破碎。
可她一擡眼,见姑姑们皆围拢身旁,为她拭泪抚背,人人面含疼惜,句句皆是关爱--
她们本非血亲,只因一场缘分相聚,却为她忧劳奔波,竭尽心力。如此深恩,她怎忍再令她们承受更多?
这座佛庵仍名“清云庵”,原亦为一座古寺,比之玉青旧址更为轩昂广邃。一砖一瓦皆见匠心,一花一木俱显清雅。
佛殿之後别有洞天,静室回廊相连,奇石层叠,景致天成,便是庵中人日常起居之所。
庵门轻阖,衆人于後院丈室依次落座。情绪稍定,兰浓浓欲执壶为衆人斟茶,却被轻声拦下。
清风庵主端坐上首,容色平静,唯眼底馀一丝几不可察的淡红,向那强抑哽咽却仍肩头发颤的女子温声道,
“你且如实答我,你二人之间,除却他隐瞒身份,欺你真心,可还有别的隐情?”
喉间如含利刃,每一次吞咽皆痛苦万分。兰浓浓喉头轻动,缓缓擡眸,虽目微红肿,眸光却清亮如洗。她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却字字坚定:“回姑姑,仅此一事,再无其他。”
厅中衆人皆历经世事,洞察人情,她方才那般撕心裂肺的痛哭,岂会仅因一场欺瞒?
清风庵主遂温声再问:“若只为此,何以悲恸至此?你是何时察觉他身份有假?为何信中从不曾提及?既存心结,又何以决意成婚?这一切,果如他所言那般麽?”
那人虽曾前来坦白,却也不可只听一面之词。
高门似海,身份骤变,连她们闻之亦觉震惊难言,唯惊无喜。
浓浓心性质朴,爱憎分明,而情爱之间最忌欺瞒。心上人忽化作煊赫权臣,且已曾娶妻,她该如何面对,又该如何自处?
兰浓浓执帕轻按酸胀的眼眶,定了定神,双手捧起茶盏润了润喉,这才深吸一口气,擡首迎向衆人目光。
唇角牵起一丝勉强而苦涩的笑意:“不瞒姑姑们,此前我从未对谁动过情意,亦不知自己原是这般心胸狭隘之人,狭隘到纵已决意原谅,却总忍不住自觉委屈,暗生郁结。”
“去岁十月,我无意察觉他身份作僞,更知他早已成家娶妻。姑姑们深知我的性子,岂肯与人共事一夫?故而即便分离之心如受千刀万剐,我仍决然离去。只不料途中失足落水,被急流卷走,幸得长乐村一户李姓母女相救。”
“後来方知,自我落水,他便一直遣人四处搜寻,甚至因此招致天子责难。他为其隐瞒之事郑重致歉,亦细细说明当年与徐夫人成婚,实为权宜相救,我方才,...予以宽恕。”
“只终究心结难解,便要他以初相识的身份与我成婚。未在信中向姑姑们言明,一乃无颜啓齿,二因姑姑们远在玉青,鞭长莫及。说出来,不过徒添姑姑们牵挂罢了。”
兰浓浓一气言尽,再度深吸一口气。因气息未定,喉间仍带哽咽,却缓缓绽开一抹浅笑:“所幸虽经波折,终得圆满。我与姑姑们分别已久,今日重逢,既是思念难抑,亦因仍气他曾有欺瞒,得姑姑们如此关怀,愈发情难自禁。”
“只我未曾料到,他竟会向姑姑们坦白一切,更因关切生乱,致使姑姑们为我平添忧劳,乃至举庵迁京。我虽感念他待我事事上心,却终究好心办了坏事,愈觉愧对姑姑们。”
这一番令她作呕的粉饰之辞,方才说罢,兰浓浓蓦然垂首,眼眶灼烫,喉头轻颤。
直至此刻,她方恍然明了他将姑姑们迁来,又特特坦白身份的深意,
他不仅要她畏首畏尾,更要她亲手为自己缚上枷锁!
姑姑们既已迁至京城,难免会与外人往来。他行事并未刻意遮掩,纵有权势也难堵衆人之口。姑姑们甚至无需刻意打听,只消入城一走,或与香客闲谈几句,便可知晓大概。
她不知他究竟对姑姑们说了多少,正因如此,若不想令姑姑们察觉端倪,徒增忧心,她非但不能诉半句苦,反而要处处言他好处,将满腹辛酸尽数咽下。
姑姑们在京一日,她便投鼠忌器,一日不得与他撕破颜面。
此人,何其卑劣,何其,令人作呕!
胃腹骤然抽搐,兰浓浓咬紧牙关,却仍抑制不住干呕出声。
这一下,立时引得室内一阵慌乱,
“这,浓浓,你莫不是有了身孕?”
“可还难受?还是先去歇一歇?”
“此事你自己可知?那人,可曾知晓?”
清风观庵主亦微蹙眉头,起身为她诊脉。
兰浓浓被衆人环围,只觉胃中翻搅愈烈,更兼一阵寒意自心底窜起,她敬重莫大夫,却不敢全然信任,拦不住那人求欢,又被严加看管,出门无路,避孕无门,终日惶惶难安。
庵中向来衣食自足,医术亦人人略通,尤以清风姑姑最为精湛。兰浓浓虽随她读过几本医书,却鲜少实践,仅识得些许草药,略通医理,不过皮毛而已。
她伸手由清风姑姑切脉,经再三确认并未有孕後,方才大大松了口气,後脊发麻地软在椅中。心神一松,胃脘不适竟也随之消退。
清风却仍扣着她手腕,眉间紧锁:“你何时染上宫寒之症?可是落水那次所致?”
兰浓浓颔首,面色虽微白,笑意却已轻松许多:“清风姑姑医术高明,确是那次落水所遗。姑姑们不必忧心,我如今已在调养,再过些时日便可痊愈。”
话毕,兰浓浓忽心念微动,目光落于指间戒指之上。指尖轻颤,眸色渐次沉凝。
清风微微颔首。观中虽以她医术为最,然终究闭门修习,寻常病症尚可应对,再深便力有未逮。譬如眼下,她可诊出浓浓宫寒之象,却未能断出其曾身子亏损的旧疾。
经此一番乌龙,衆人虽心下仍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然浓浓此前一番解释不似作僞,与那人所言大抵相符,至此,高悬的心方才落下。
清风庵主重新落座,指拨佛珠,清冷眸光投向她,缓声道:“徐家女子之事,我亦有耳闻。此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个人缘法亦各有不同。即便我们,亦是顺心而为。浓浓不必为此凭添负累。”
“唯有一言望你谨记。一人计短,三人计长,集思方可广益。我与你诸位姑姑虽只是一介平民,亦做得你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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