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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何盯上胡家?在上元节灯会上大闹一场,这不是要害得胡家万劫不复吗?”
“下愚行事,只求问心无愧。就是要让皇帝老子和文武百官都看到那颗头,让他们想想已经烂掉的延丰仓。至于会不会害得胡家万劫不复,你以为胡安国当真清白无辜,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吗?延丰仓每年贷出多少钱粮,穷苦百姓收到的有几分,辗转落在他胡安国手里的又有几分,你知道吗?”
“这……”云济脸色一变。在放贷钱粮一事上,各地常平仓都有多年积弊,他也小有耳闻。
常平新法施行之前,真正盘剥那些升斗小民的,是各地豪门贵绅。新法施行之后,由各地常平仓贷粮给贫民,等同于官府抢了豪绅的生意,因此,他们反对新法也最为激烈。豪门富户为了钻新法的空子,歪门邪道层出不穷。一些地方官为了三年大考,难免和地主豪绅沆瀣一气。胡安国能将这米粮生意做这么大,若说没点儿歪门邪路,那是绝无可能。
邱远嗤笑道:“当然,胡安国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从中牟利的权贵多了,他还排不上号。”
“你既瞧不起他,为何还要假造貔貅刑来坑害他?”
“貔貅刑?为何说是下愚所为?”
“其一,高士毅所受的貔貅刑,是他儿子高公净所为,但根底上是一个穿着百衲衣的乞儿给他下的套;其二,高士毅想要摆脱貔貅刑,嫁祸给胡安国,寻了个叫贼乞儿的偷儿去做这事;其三,郭闻志将墨玉貔貅送给胡安国,也是受一个乞丐的教唆。”云济看着邱远道,“而那个乞丐,正是你邱远所扮。”
“笑话,下愚还不至于沦落到扮乞丐的地步。”邱远站直身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本来猜测,还有一个乞丐和你是同谋。但我们查了几日,查不到那乞丐的踪迹。直到刚才你爬上梯子,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你自己便是那个贼乞儿。”
“胡说八道。”邱远向来胸有成竹,即便云济看穿是他杀了郭闻志,也依旧从容不迫,此时竟有些恼羞成怒。
“早在最初见你的时候,我就感觉你的穿着有些古怪——你身高九尺,这法衣在你身上有些嫌小。我本以为是你身形比常人高大,难以寻到合体的衣服,但刚才你爬上楼梯时,法衣一角翻过来,里面的布料灰白相间,还打着一个补丁。”
众人齐齐往邱远法衣上看去,却看不到他法衣的内衬。
云济继续说道:“这法衣从外面看是福道门徒所穿的修行法衣,里面则是乞丐蔽体的旧袍。你只需将法衣反过来裹在身上,再用缩骨术,将身体蜷缩成常人大小,并略作装扮,就成了那贼乞儿!”
邱远盯着云济,从最早居高临下的审视,到被看穿时的恼羞成怒,现已是神色惊骇。
他绕着云济转了一圈,突然接连赞叹:“你果然慧眼如炬,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过人。不错,貔貅刑的确出自我手。这帮奸商为富不仁,下愚正好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你这般恶行累累,竟还妄称什么替天行道?”
“什么叫妄称?下愚三番五次提醒官府延丰仓有大问题,可皇帝昏聩无能,宰相有眼无珠,全都不知提防。现在倒好,百万石存粮不知所踪,他们连半点头绪都没有,枉费了下愚一番心思。”
“你多次制造奇案,只是想哗众取宠,引起官家和相公的注意?”云济蹙眉道,“王资政家的小衙内被人所拐,只怕也是你做的手脚吧?”
“何以见得?”邱远反问一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云济。
狄依依也是瞪大了眼睛:“王家的十三郎,不是被那丑驼儿拐走的吗?”
云济摇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丑驼儿天生驼背,特征太过明显,这样的人去拐孩子,岂不是等同于敲锣打鼓地偷东西?真正拐走小衙内的驼子,是邱远假扮的!”
“扮成驼子?”狄依依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有何难?只需背个枕头,再在外面套一件棉衣,走路时弯着腰,不就是个驼子了?”
邱远拍手赞叹:“好一个救急教授,真是名不虚传。不错!那拐走王家小衙内的驼子,正是下愚所扮。”
云济道:“你本是贼乞儿出身,戏班子好心收留你,你反倒在戏园里盗窃。亏得弥心先生搭救,否则早就被人砍了手。如今不思回报也就罢了,怎么还反过来要害得这戏班上上下下都身陷囹圄?”
邱远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纵声大笑:“是他们好心收留了我?是弥心发善心搭救?谁跟你说的?”
“这是弥心先生所说,难道还能有假?你所犯的罪罄竹难书,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真是笑话,要被天打雷劈的,该是弥心那老贼才是!我还以为你目光如炬,谁知也是个睁眼瞎,哈哈哈!”狂笑声中,邱远面色陡然一变,伸手抓住云济的衣襟,将他用力丢出。云济只觉一股磅礴巨力涌来,身子腾云驾雾般朝后飞去。
“三杯倒!”狄依依惊呼一声,快步冲过去接。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云济身躯撞破轩窗,眼见头下脚上,倒栽葱一般砸向地面。狄依依及时赶到窗前,隔着轩窗抱住他的小腿,险而又险地将他拽了回来。
与此同时,邱远声东击西,乘着狄依依救人,提起那还在呆滞中的女子,从佛堂正门冲了出去。他出得小院,来到高墙边,从袖中甩出一只钩索钩住墙头,稍一借力,纵身翻出了墙外。
“站住!”
狄依依奋起直追,也跟着翻过墙去。
过了半炷香工夫,她又翻墙回到佛堂,一脸郁闷:“三杯倒,若非为了护着你,我岂会让那贼人就这样跑了?”
“是是是,都怪我不好。”云济拍了拍身上尘土,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暗自揣摩:藏在密室里的女子是谁?她已被饿了五天,没人来送吃食,可见胡家无人知道这里藏了人。胡安国宁可饿死她,也不肯透露半个字,这说明她的身份不可见人,就像……就像真珠一样!
云济怔怔呆了良久,才向胡大娘子躬身道:“云某此番打扰,却没抓住那厮,还望大娘子海涵。佛堂中发生的事,还请大娘子约束下人,万万不可传出去。”
“是,是!”胡大娘子魂不守舍,只顾点头。
从胡家出来,狄依依当先而行。云济混混沌沌缀在她身后,繁杂线索千丝万缕,在他脑中一根根抽离捋直,临空纵横交织,仿佛在天地间竖起一块巨大的棋盘。重重疑点化作一枚枚黑白子,不受控制地在横竖线间滚动,每次他稍一拨弄,整盘棋势便陡然大变。
走了不知多久,狄依依突然停下,云济诧然道:“你怎么……”
却见狄依依直勾勾望着旁边一家脚店,店门上方挑着一面幌儿,上书“牛粪酒”三个字。
“牛粪酒?东京城各个酒家我也算逛得够多了,怎么不曾听过?”狄依依一时好奇,又闻到一股酒香,顿时走不动道。
“这酒名自带一股味,还不一瞧就没了兴致?咱们还是走吧。”云济在一旁催促。
“孔子他老人家都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若以名取酒,痛失美酒可就不妙了。”狄依依抿了抿嘴唇,“兵法有云:‘宁可天下酒负我,不可我负天下酒。’本姑娘这就甘冒奇险,试一试这牛粪酒,是个什么滋味。”
眼见得狄依依兴致勃勃,往那脚店走去,云济苦笑一声:“我去疙瘩巷一趟,就不陪你了。吃酒莫要吃醉,记得早些回来!”
往前转过一个街头,便到了疙瘩巷。
疙瘩巷中住了数十户穷苦人家,是有名的破落街巷。因屋舍狭小,如同道路两旁结出的疙瘩,故有此名。云济知道贫苦人的难处,是以时常来疙瘩巷救济穷人,而他和郑侠也是在此相识的。
貔貅夺粮的消息一出,东京城内粮价一日三涨。各粮行明面上都说无粮可出,私下却以高价粜米,还引来百姓哄抢。官府的政令形同虚设,市易司也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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