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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声让人咳得很低,谢知珩伏在被褥上,几乎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
汤药苦味不散,炭火熏得人暖。雨雪养得土肥,御史巡察得力,明经缓和党争,儒学压得佛学不敢开,一切都奔着个“好”字走,王朝的再兴难以阻挡。
可王朝的执权者,随着日头渐好,身体越发渐下,好像他在用身体支付王朝的兴盛。
为这病情,李公公熬得眼下青黑,太医所没个日夜地折腾谢知珩的身体。可无论如何,太医令都难找出个病因了,只能说殿下受寒严重,思虑过重,前段时间疲累太过,损了体内精力,得需好好养养。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无数汤药下肚,修养一个秋日,谢知珩的病仍不见得有所好转,甚至越发严重,晚间甚至会被梦魇住,四肢好似被捆缚住,逃脱不得。
他此刻的病症,倒是比前几年还要严重,是奔走夺他命的节奏。
东宫举目望去,谢知珩伸手不见来路去处,偌大的宫室明明面积不小,却像个牢笼。谢知珩偶尔坐轮椅出宫室,瞧见的也是庭院内毫无生机的冬日景色,林木凋零,枯黄倾覆,院中只谢知珩身着的衣裳青绿,迷蒙中见几分春色。
“殿下。”李公公越发担忧,木梳梳理谢知珩发丝时,都能见其中白发多了几根,知储君耗神不少。
眸眼困涩,谢知珩闭上眼稍作休息,但他不敢入睡,一入睡便是噩梦。梦中火光烧天,鼓声阵阵,震得地动山摇,震得江山不再稳妥,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人不是人,命不是命。
王朝的权柄被篡夺,黄地遍布百姓血肉。天被他们的血肉映衬得好像火烧,烧得那般红,烧得谢知珩眸眼充血,又刺痛他神经,逼得谢知珩不敢有丝毫懈怠。
谢知珩捂着剧痛胸口:“在这儿得不到休息,也许回府上,孤的梦症会有所缓解。”
晏府离了位主人,少了一抹春色,让整个冬日都显得萧条,装饰用的花束都不得储君青睐。
人虽离去京城有数月,但好在房间余下的气味仍在,他也没带走多少衣服,谢知珩能在此间得了半息安眠,噩梦似不再来。
郎君多着红袍,去衬他那若桃花般娇艳的春色好容,谢知珩甚少去穿这等艳丽色彩的衣袍,故晏城常穿的外袍披在他肩膀时,映得他肤色更苍白。
宽袖遮了手腕,不易于行走,谢知珩捧药碗时,都需将袖口挽起。苦汤药味夹杂饴糖甜味,又混着不散的熏香,抚平了谢知珩紧蹙的眉眼,让他不再抗拒,谢知珩有了些精神去应付堆积的政务。
只是病中难起精神,此间床榻好似被主人传染了性子,谢知珩也常觉困意,倚着软枕,聚不起精力。
也是多梦,可谢知珩却少梦到高天黄土,少梦到流离失所的悲痛百姓,他的梦多汇集在一人身上,他的欢喜也汇集在一人身上。
梦醒魂归,谢知珩不觉倦累,不觉伤痛,只知相思,只知情爱。
好似离了彰显监国权柄的东宫,谢知珩便离了储君之位,少了对江山百姓的重视。
谢知珩低垂眼眸,思绪由着身披的红袍,跟随被清风吹佛的衣角,落了远处之外的荆州,落了今朝的秋税里去。
他因病闲了下来,又有了些许休息,倒是有精力去教导太孙,撑着病躯检验谢以楠的功课。
与宽待郎君,睁眼放水、闭眼瞎哄的态度不同,谢知珩对太孙格外严格,只要太孙在功课上有丝毫的怠慢与错误,他都会严以惩戒。等太孙不再犯错,谢知珩才给与些许奖励,学习晏城,去哄太孙,为太孙讲睡前故事。
入夜,屋内只点了烛火,豆大的昏黄灯光全落在太孙因熟睡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谢知珩怕小小的人儿遭了噩梦,轻拍后背,哼着幼时阿耶唱与他的哄睡曲。
小人儿睡得很熟,谢知珩塞进汤婆子,拉高被褥没过太孙半个下巴,才算是真正哄睡过。此时他眸眼也被沾了睡意,可床榻上堆满了奏折,谢知珩微微直起身子,把这些奏折放回木箱内,再次封好。
得了闲时,谢知珩仔细打量太孙的眉目。
自圣人变故,谢知珩有了不知多少的弟弟,他们往往幼小,甚至有些比太孙还要年幼。只是小皇子都被其母妃抚养,多养在后宫,得那些才华俱佳的妃嫔教导。也就太孙,顶着谢知珩独子的头衔,养在东宫,养在鸾台。
世人常说绿帽巾难忍,能忍下的都非等闲之辈,非池中之物。越是位高者,越难以忍受这等屈辱,故有些贬低谢知珩的人,都在言太子妃的离世,有谢知珩参与的手脚。也有人说,因为太子妃的背叛,谢知珩不再信任女郎,转而心向蓝颜。
他们的话术太多太杂,听得谢知珩都觉笑,他们言储君心易变,把谢知珩说得与负心汉一般。
谢知珩自知自己身体被诡异下了巫蛊,常常精神不佳,他又想着为王朝留一线生机,才会去寻继位者。
重视谢以楠,并非他名义上是自己独子,只是天后病逝前,紧握谢知珩的手,让谢知珩待太子妃好点,不以异样眼光看太子妃,也苛待谢以楠,要好好对他,要重视他。
谢以楠并非太子妃留给谢知珩的独子,而是天后留与谢知珩的最后底线,让他不至于失了本性。
今日以奏折为教材,以具体政策为基础,谢知珩教导太孙如何处理朝政,如何以高位者的眼光,去从上到下巡视整个王朝,又如何从底层入手,从下到上去思索政策的正确性。
太孙很是聪慧,与以才女闻名京城的母亲很像,袭得太子妃的天赋,对谢知珩授予的学识,轻松理解在心,又会举一反三,以稚嫩的言语,说尽政策的未来,好与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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