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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善到了炎帝跟前,仍是挨着床边跪了,抬头道:「父皇,让儿子跪着伺候吧。」
炎帝微诧,一会儿就露了个极浅的笑脸,摇头叹道:「你这脾气……」
他笑得有些苦涩,只笑了一瞬,就把这笑意收敛得无声无息,放缓了语调问:「听太傅说,最近在学老庄」
「是的,父皇。」
「都学了些什么?」
咏善听炎帝考问功课,心略略放宽了一点。
皇帝和皇子,是天底下最不像父子的父子,眼前这个虽是亲生父亲,骨肉天性,血脉相连,但他一道口谕就能要你的命,毁掉你所有的一切。
亲情附着了太多权力,宫廷中许多惨剧,都在这种迫不得已下发生。
由不得咏善不小心翼翼。
「回父皇,老庄还是初学,王太傅只讲了两三章简单的,逍遥游较深,不容易听明白,太傅昨日讲课,就只说了前面几个小节。」
「简单的,嗯。」炎帝不经意地问:「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二早,学过了?」
「是,学过了。」
「这个叫简单?」
咏善心里一冷,垂下头缓缓道:「儿子说错了,老庄大道,儿子才多少斤两,连面上的道理都没学会呢。多谢父皇教导。」
头顶上沉默着。
咏善绷着神经,屏息等着,好一会儿,才听见炎帝又轻叹了一声,徐徐道:「你太年轻,现在不懂也没什么可怪罪的。就怕你一直都不肯懂,不想着怎么弄明白。」
他停了一会儿,又问:「你是太子,功课上父皇就难免要考究得严一点,明白吗?」
「明白。」
「那父皇问你,为什么天地不仁,圣人也不仁呢?」
咏善默默想了一会儿,中规中矩地答道:「天地并非不仁,圣人也并非不仁,只是因为没有私爱,不偏颇,任万物和百姓自由自在的活着,各有其命的出生、壮大、消亡,才令人有了不仁的误解。」
炎帝不置可否地道:「各有其命,你怎么知道谁的命该是怎样的?」
这话说得大有玄机,咏善的心又不禁轻轻收缩,低头等着炎帝教训,等来的却是另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炎帝唤道:「咏善。」
「在。」
「朕刚刚和王景桥说家常,他忽然和朕说了一件事。」
咏善全身骤然发僵,王太傅昨日才见过他和咏棋,难道那双老眼如此厉害,竟立即瞧出了什么密报上来?
若真如此,咏棋也会立即大祸临头!
炎帝的声音还在从头顶上飘下来,语调平淡无味,缓缓道:「他说最近有个地方官员,送了他一本书,里头写的都是一些小家子事,有一个故事,很令人深思。」
他顿了一会儿,像在回忆王景桥的那个故事,又像在暗中观察咏善的反应。
隔了一会儿,才悠悠道:「有一户人家,靠养鹅为生,日子过得很殷实。当父亲的养了十个儿子,每一个儿子,不管是正妻生的,还是小妾生的,他都很疼爱。可是有一天,其中一个儿子得了怪病,老父亲很着急,连忙花银子请了个大夫来看,不料大夫一来,就束手无策了,说这个病太难,要请名医。老父亲又花了更多的银子,请了一个名医过来,那名医虽有名气,医术却还是不够,和老父亲说,他知道这病的来历,但要能开治这病的方子,天下却只有一个最厉害的奇医能做到。」
「这奇医的诊费高得吓人,但老父亲心疼儿子,最后还是一咬牙,把家里的积蓄部拿出来,将那奇医请到家里。那大夫也果然厉害,一把脉,就说治他这个儿子的病不难,就是药方麻烦了点。每天把一百颗新鲜的鹅心放一锅水里煮两个时辰,把煮出的鹅心水浓煎成一碗,每日喝一碗就好。」
「开始,那老父亲遵照大夫的吩咐,每日熬鹅心水给儿子喝,果然一喝下,他那个生怪病的儿子就跟没事人一样,老父亲欢欣得不得了。但他的儿子一日不喝药,又会立即病重,痛苦不堪。如此连喝了一个月,那户人家连杀了三千只鹅,眼看着家里所有积蓄全无,鹅也快杀光了,可老父亲还是心疼他的儿子,仍要继续杀鹅。」
「不料一个月过去,鹅心水再不如从前那样有用,老父亲只能又把那大夫请到家里。大夫说,救还是有救的,但这次熬的汤药,不能是鹅心,必须用病者一个兄弟的心来熬才行,如果想药效更好点,病者十年半年都不会再病倒,就要用那户人家二儿子的心。因为那二儿子是兄弟里面最能干的,聪明人的心,是更好的药引。」
「听了大夫的话,那老父亲流了二仅的泪,第二天忽然起了个大早,自己下厨为他生病的儿子做了两样小菜,还热了一壶酒,亲自端进房里,给他那生病的儿子吃……」
炎帝侃侃而述,说到一半,却遏然而止。
咏善早听得心惊胆跳,头顶骤然没了声息,心脏像挨了一拳似的,霍然抬头,竟直直撞上炎帝正往下看的目光。
以咏善的沉稳,也不禁脸色大变,恐惧得几乎脸颊扭曲。
炎帝仿佛没发现他的脸色不对,笑问:「太子,你猜那老父亲要做什么?」
咏善脑内仿佛有人在拚命擂着大鼓,震得他头昏眼花,又如有几只受伤疯狂的野兽挥着利爪,在他心上往死处抓挠,痛得血色模糊。
他怔怔迎着炎帝的目光,忽然颤声叫了一声,「父皇!」
「儿子愚钝,猜不到那老父亲要做什么……」咏善无法呼吸似的,死死抓着炎帝床前的檀木角边,抖着双唇求道:「儿子只知道,您是天下最慈爱的父亲,是天子!小户人家解不开的事,绝难不住您。父皇,您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厉害的人,什么事都难不住您的,父皇,这……这都是儿子的错,您高抬贵手,放过咏棋哥哥!求您放过咏棋哥哥!父皇!」
咏善说完,在地上咚咚地只是拼命磕头。
炎帝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磕到额头鲜血直淌,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朕是天子,但朕真的也想,做个天下最慈爱的父亲……太子,别折腾了,回去吧。」
咏善还要再求,炎帝已经唤了侍卫进来,「太子忧虑朕的病,急得不肯回去了。你们送送。」
体仁宫的侍卫们从来都是只听皇上吩咐的,旨意一下,哪里理会你是不是太子殿下,当即连请带拉,把咏善「送」出了体仁宫。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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