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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风声
1.
“你相信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
小柳小心翼翼地问出困扰自己多时的问题。
从养老院回来後,那个鹰鈎鼻老太太的胡言乱语一直萦绕在她耳旁。
尤其是那句,“你们说什麽丶做什麽,他都听得到。”
对于经理失踪案的调查相当不顺,警方几乎找不到有效证据。在视频里偶然出现的几个身影,Z先生也都给出了合理解释,包括住在楼上的老姜也成了他的不在场证人。每次小柳去动物园调查时,Z先生都是一副等待多时的样子,给出的回答滴水不漏,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卷的学生。
“不相信。”彭警官不像那些老脑筋,面对年轻人的奇思妙想时,他很愿意去仔细想一想其中的合理性,“这应该和他写小说有关,我是说这些学文学的人,根据事态发展,推测事情下一步的走向,不算太难吧?”
“他好像不是……”小柳翻看着Z先生的资料,“他不是学文学的。老钟在大学的专业是,动物医学。”
2.
第一次看到“动物医学”这四个字时,时年十七岁的Z先生差点昏厥过去。
这四个字印在他的录取通知书上,而在这之前,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志愿栏郑重地填上了“文学”。
“你是不是傻的?”胖姆妈那时还相当健壮,十年的伏低做小让她在螺城动物园混出了些名堂。大家都知道她是个能人,和三教九流都打上了交道,无论是想办一张惟妙惟肖的证件,还是想买一张紧俏的火车票,或者是想讨些腌白萝卜用的老浆水,找她总是对的。
除了动物园的人,她往来的还有说媒的丶叫魂的丶通乳的丶哭殡的,在Z先生的回忆里,这位新晋寡妇整日里忙得风风火火丶脚不沾地,像是一棵被人从南方移栽而来的榕树,拼了命地垂下根须,想要伸到这块土地的缝隙里去。
他被胖姆妈一把拉进房门里——继父去世了,这套房子彻底属于胖姆妈了。
“人我都给你找好了。毕业了就能安排进来。稳当。”胖姆妈得意地说,眉毛里藏得那颗红痣漾起鲜鲜的红,连带着鹰鈎鼻上都像刷了一层霞光。
Z先生错愕地看着手里那张四方的纸,那上面原本应该印着另一个大学的名字,那个大学属于远方,属于一个时常有海风吹过的城市,Z先生从来没有见过它,但时常梦到它。而在胖姆妈的操纵下,他梦中的那所大学已经付之一炬,灰烬里,只给他馀下了几个烫手的大字,“螺城大学”“动物医学”。
3.
尽管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听到小柳说出“动物医学”四个字,Z先生的心还是好像被谁给攥了一下。
他摁下了暂停键,像一只犀牛那样冲到厨房里,大口大口地接水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灼心的火苗熄灭下去。
再点开播放时,手机里传来沙沙沙的噪音声,像有谷物在互相摩擦。他知道,那几枚指甲片大小的窃听器正随着小柳的背包移动。
大概是被藏在鸽粮中的缘故,这批窃听器的清晰度不高,远不如他放在小货车里的那几枚。
那几枚窃听器分别放在驾驶座的遮光板中丶後座的衬垫下,通过那些零零散散的声音,Z先生拼凑出了警方掩盖的事实:对经理失踪的调查一直没有停止,他们通过车轮压痕的深度,推测出了躺在後座的人并不是经理。
“彭警官,我的体重和代驾司机相近,搭档的体重和失踪者相近。经过测试,我们两人驾驶这辆货车,在娃娃河一带留下的压痕,比小货车发现地的要深。因为娃娃河一带的土质较松软,实验进行了三次,均是这样的结果。”
“也就是说,当时後排躺着的人,体重比失踪者轻5KG-8KG之间。”
4.
袁野发现,Z先生这段时间以来胃口出奇地好。
他的嗜好也发生了改变,袁野一直记得,去年春天在小四川饭馆喝得那场酒,让怕辣的Z先生双耳通红丶满头大汗;而他们再次相聚在这里时,Z先生似乎成了一个嗜辣如命的人,兴兴头头地要求厨师加麻丶加辣,甚至还借着酒劲到厨房里找人吵了一架,质问厨师是不是舍不得多放几枚辣椒。
他倚在厨房门口,两条胳膊搭在一起,左脚伸出去,脚尖翘起来,一下一下跺着,“啊?我给你算算,辣椒十二块五一斤,花椒粒子二十五块一斤,这还得是从四川汉源发来的喷香的贡椒,你这一盆菜要我们多少钱?赚一多半总是有的吧?我早就去批发市场打听过了!”
袁野一边给人作揖赔不是,一边把Z先生拉出门外,指望四处乱窜的小北风让他清醒清醒,“老钟,怎麽回事?家里遇到困难了?你不是这麽计较的人啊……你听我说,要是有困难,你就找我,知道没有?”
Z先生晃了一下肩膀,甩开袁野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垂下眼帘,用手轻轻在肩头扫过,似乎怕自己的衣袖给人弄出褶来。
“嗳?老钟,喝酒误事啊,你是不是该接念念了,我看到时间了。”袁野提醒他。
“念念?”Z先生眯起眼睛,起疑地重复这个名字。
袁野干脆在他手臂上擂了一拳,“你是不是喝晕了?钟念念,你儿子,社区活动中心!”
Z先生像是给雷打了一下,瞳孔一下子放大了,拔腿就朝活动中心跑。
袁野在後面追他,“你的车,老钟,你不是骑车来的吗?”
Z先生停住了脚步,困惑地反问:“我会骑车吗?”
5.
两个人火急火燎地赶到社区活动中心时,还是晚了一些。
天色已经黑了,只有一间教室亮着橘黄色的灯光。
Z先生的脚步慢下来了,他并没有那麽心急——小顾老师总是最後离开社区活动中心的,晚走的孩子会有她留在这里陪伴。
他想,钟念念应该是坐在木地板上,旁若无人地把那些布偶玩具排成一条直线,而小顾老师就坐在一张绿丝绒沙发上,慢慢地读她的昆曲教材。
还有几个晚来的家长匆匆而至,急切地把孩子从教室里领出来。
Z先生近乡情怯般地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走进去,直到最後一个孩子都走了他才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袁野已经早他一步进去了,“没人呀?”
Z先生一把推开他——梳着长辫子的玩具娃娃散落一地,有些头发都给人拔掉了;小顾老师常坐的那个绿丝绒沙发上还摊着一本书,也许十几分钟前刚刚有人翻看过。
“是不是先走了?”袁野没太当回事,但他却看到Z先生的脸色瞬间变白了,嘴唇泛出青黄不接的颜色,像是一块干透了的青苔。
“啊,对。那个孩子到点了就要回家,老师领他先回去了,说是知道他家在哪。”活动中心的保安大叔没当回事,抖着钥匙来锁门。
外面的甬道深而长,天气预报说这一夜有雨,路两旁的合欢花已经提前脱落了,满地都是红滟滟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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