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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晚对这些虚无的浪漫主义不为所动,内心一片漠然冰凉。她垂眸看课本,页脚栏有作者筒介,法国诗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于1912年创作了这首诗歌。
那一年被称作民国元年,国家推翻腐朽政权,却并没有立刻结束动乱。变革之后往往带来旷日持久的割据,政治、经济、思想、科技百废待兴。
这个年份诞生的法国爱情诗,难免让她唏嘘。书寅在三尺讲台上的深情朗诵,于她也宛如靡靡之音。
遂晚按部就班上了一星期课程,犹不能算适应,无他,只因西方文学与艺术或浪漫或高雅,也表达出极大自由,但她始终不能共情。
周书寅自称学生时代留法,寒暑假会环游欧洲,他讲课幽默风趣,时常掺杂一些西欧的风土人情以及亲历的趣事,为人又洒脱随和,女学生们都很喜欢听他讲课。宁风更是很快为之举手投足间的魅力俘获,俨然成为迷妹。
其他几位老师也尽如此,他们摒弃照本宣科,却也只是谈一些文本之外情操的东西,配合严苛的西方礼仪教习,着力把女孩们培养成社会公认的淑女。
——社交时能接上男士的兴趣话题,讲流利英文,读新诗,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在晚宴上弹钢琴娱兴。她看来似乎有失格物致知之本源,说到底只是浮华社交场故作姿态的尤物。
她并非看不起这种人,只是难以融入,因此苦恼。
星期五下午卒课,不愿继续住在宿舍的名媛们通常回家欢度周末。
遂晚与宁风是一个宿舍的舍友,卒课铃声一响,她便背起书包欢天喜地同其他几个女孩子共同出校门,路上相约礼拜六一起去看电影。
遂晚要去康平书局交书稿,跟在她们后面也朝校门外走。铁艺大门外早已停满各家派来接小姐的车子,管家站在汽车旁,眺望千金归来。
一个少年偏偏站在最前头,剃寸头,穿黑衫,硬朗面容靓的显眼。看见她出来,毫不避讳地高喊一声:“白遂晚!”
声色改不掉痞气,加之他好劲的装扮,颈侧凶戾刺青,引小姐们异样眼光。猎奇与探究一并集中在遂晚身上,她已能听见周遭同学们窃窃私议。
竟是肖彻。
“你来学校干什么?”走到他身边,她低声问。
“接你,我不能来?”他声色如常,更易让人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完还要动手拉她,被遂晚一道寒凛的目光制止住。
她和他朝僻静行道处走,避开人群,“有什么事?”她问,“我正要去书局交稿,领到稿费就打算寄给你。”
“白遂晚。”这回肖彻单手拉住她手臂,他的力道出奇的大,一并遏止了她的步伐。手臂被箍得生疼,肖彻像抓鸡仔一样把她拨过来。
“说话什么意思,打发乞丐呢,小爷需要你赚钱养?上了个新式学堂,喝了几瓶洋墨水,跟我拿款儿,在那些开汽车的上流人士面前,想装不认识哥哥?”
“你和我在社团入契,这总是抹不去的过往。”
是,那段黑暗的、命运施加给她的暴行,即便她已从中脱身,荼毒仍如蛆附骨。
遂晚挣开他,“阿发,你有话便说,莫要当街和我纠缠。”
“你是翅膀硬了?”肖彻不怒反笑,她的坚执让他想到严冬屋椽上倒挂的冰棱,明明尖利一敲就碎,却要滴水凝冰不断生出尖刺。
正如她身后就是青石墙,他更进一步便能将她逼到无路可退,但他不想那么做,明知她会不顾一切反抗,他不想和她两败俱伤。
“阑社兄弟过得很不好。”他手叉腰,突然一拳砸在行道树干上。遂晚漠然看他。
“看见没有,路对面那家五金店,洪社下辖的铺子,他们新聘用的活计是之前阑社的社员。”
“白日里其他活计像驱使牲口一样命令他无休无止搬运重物,夜里围殴虐打,已经用金件弄瞎了他左眼。老板却说他签的是终身契,不肯放他另谋生路。”
肖彻满腔愤懑,“这种腌臜事并不鲜见,大街小巷,犄角旮旯,都有阑社解散后失去组织被其他社团霸凌报复的兄弟。从前阑社同生死的,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硬汉,现在竟沦落到卑躬屈膝任人宰割的地步!”
“于心何忍!”
遂晚说:“你不是救世主,这些不全是你的过错。多年以后,洪社也会衰亡,也许再过一个世纪,眼下这些猖獗的社团此消彼长,终将不复存在。”
她的声音很平静:“阿发,走正道。”
*
康平书局的文牍伙计宋生已经和遂晚熟识,得知她就读中西女校,再查阅她递交的书稿时不禁有些不理解,对她本人则是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中西女校不都是广州实力雄厚的家庭把千金送去受贵族教育,往后在上流社会如鱼得水吗?这样打出生起衣食无忧的千金小姐也需要抄写书稿以赚取微薄薪水?
他还记得初见遂晚她只是个清瘦小女,白衫素净,真是不显山露水。
心事之一它多自由,它多美好。
遂晚观摩书架上推出的新书,有连载小说集结成册,亦有新到的译本。她注意到书寅课堂上力荐的英诗译作《拜伦诗选》,译者是苏曼殊,另有《草叶集》、《玫瑰集》等,繁花似锦。
她信手翻开一本,文辞天马行空,情感浓郁,终究是意识形态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西方社会整体温饱,学界思想开放,诗人精神富足,这些产物经译者东渐,却往往成为贵族的消遣或文人借以歌颂情爱的谈资。是书寅、宁风之流大力推崇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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