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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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我们谈谈吧（第1页）

28.我们谈谈吧

曾夏生的外套有一股很淡的烟味，几乎在唐思卓闻到的瞬间就消失在夜风里。

他在她初中转学的那个夏天学会抽烟，不过没形成习惯，更算不得有瘾，只在很少的情况下会想要靠尼古丁抚平情绪。唐思卓当时依稀感觉奇怪，曾夏生是干活的人，很不喜欢被束手束脚，大冬天袖口都会挽起几圈，那段时间袖口却反常地拢到手腕。直到转年春末，她才在曾夏生不慎弄湿衣袖，下意识往起捋的时候，发现他左臂皮肤的异样。

闹过好几天，唐思卓差点要为这事跟他吵起来，曾夏生终于在她的不依不挠里放弃抵抗，一圈圈把袖子彻底卷起来。针缝的痕迹随之一段段露出，仿佛没有尽头，蜈蚣似地延伸到手肘。不知是医生技术有限，还是伤口实在过深，缝合者似乎毫不在意痊愈後的美观问题，皮肉拧巴地揪在一起，大半年过去也没能靠肌理的自然伸张扯平。

打架对曾夏生来说丝毫不稀奇，有时唐思卓甚至很难理解那些微小的理由，不明白怎麽隔壁错拿他晾在外头的衣服就会打起来。明明去找人说清理由拿回来便是，落在曾夏生眼里却是故意欺负，不主动出击就会被得寸进尺。但福祸相依，万事都会形成经验，他打架频繁，因此很知道怎麽在肢体冲突中虚张声势丶保护自己。所以唐思卓更是诧异，想不出是什麽情况他能把自己伤成这样。

问原因，就说是打架，多的一字没有。

想起往事，唐思卓眼神空洞地盯着漆黑的江面，反而觉得自己可笑。她早该清楚的，他不想说的事，没人能从他嘴里撬出真相。是她被时间的流逝种出妄想，觉得一切都已过去，他们没必要在旧事上消耗太多，说出来就能放下，能不再受任何人拘束，自由地丶安全地依偎在一起。

然而曾夏生不这麽想，他也许根本没想过要和她走到一起，推开她，拒绝她，不惜彻夜做苦力活也要连一丝可能算成恩的情都斩断。现在唐思卓终于消耗殆尽，无暇管他，他却又贴上来，不言不语地站在这里。

她想同样的态度对待回去，把外套扯下还给他，说自己冻死在这儿都跟他没关系，但冻僵到麻木的胳膊却顾自贪恋温暖，擡不起来，只剩沙哑的嗓音还能勉强啓动，疲惫地问，“你想做什麽？”

曾夏生靠近了些，站在她和护栏之间。寒风被阻断些许，吹得他身上松垮的毛衣晃来晃去。

自初中开始发育，他就一直比她高，十年没见，居然还在狱里窜了个儿，体形也比抽条时壮实许多，皱起眉头时气场凶得吓人，好像下一秒拳头就会带着风声袭来。

此刻他也皱着眉头，眼里却满是无奈，目光落在她仅穿单薄裤袜的小腿上，近乎恳求地问，“回家去，好不好？”

回去又如何呢。

守着一屋子灯，靠安眠药失去意识，再在猝不及防的恐慌中惊醒，仅此而已。

以前医生问她恐慌来自哪里，是因为噩梦吗，唐思卓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她却异常平静，跟医生说，“是美梦”。

美梦会让她在睁眼的瞬间恍惚到不知所以，怀疑记忆出现差错，怀疑孙昌明没死，怀疑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去，就能看见曾夏生坐在客厅，笑着问她怎麽这麽早起。于是现实沦为噩梦，她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会不会从未透过别墅窗户看见有人捡垃圾，一切都是她被逼疯後幻想出的发展轨迹。

见她没反应，曾夏生也不再言语。他向来笨嘴拙舌，一句不答应就问不出第二句，只得伸手把搭在她身上的外套整理好，尽可能覆盖她的身体。

唐思卓站在那儿任他摆弄，忽然觉得好没意思。本是想折磨身体抚平心绪，然而让她心绪不宁的原因非要堵在这里，等她自己想通，或者两个人都冻病。

她转身往回走，小腿冷得近似麻痹，仿佛两根冰锥杵在地上，迈动时发出咔啦咔啦碎裂的声音。曾夏生手下突然空了，但什麽也没说，很快跟上来，依旧落後她一截，仅是确保在人群里不丢失她的踪迹。

唐思卓漫无目的地走，最後发觉自己无处可去，想打车都排队到一个小时後。夜风渐渐夹杂冻雨，室外愈加寒冷，好在内侧有片餐饮区，游客们都缩手缩脑地快步躲进店里。

毛衣不遮风还吸水，唐思卓听见身後传来两声压低的咳嗽，于是脚步慢下来，看见家麦当劳刚空出两个面窗的吧台座位後推门进去。

此时位置要靠抢，曾夏生却没跟上，唐思卓落座後，身边的座位被旁人占去。她困惑地转头去找人在哪里，发觉曾夏生在柜台前排队，像是准备点单。

沿江餐饮区是近两年仿照重庆建的，所有门店都崭新，麦当劳更是清一色触屏机，全自助点单。然而曾夏生显然不清楚，唐思卓看他排在等待取餐的队伍里，慢慢挪到最前面，店员却不耐烦地指指他背後的机子，叫他回去那边下单。

她在和王玥离开写字楼时就注意到他站在对面，吃饭闲聊度过的两个小时不知他在哪里，可能吃过，也可能没有。唐思卓心里念着这不关她的事情，可瞧见他在点单机前局促地左滑右点，迟迟无法下单，被身後排队的顾客连声抱怨时，又狠不下心。

她跳下高脚椅，走过去，以为他会卡在小料或付款，不料发现购物篮空空如也。

“你要点什麽？”

曾夏生没想到她会过来，顿了顿，低声道，“热香饼，但是没找到。”

唐思卓心头蓦地一颤，指尖不自觉缩回手心。

小时候他没钱吃麦当劳，她也因为肖桐管控吃得很少，孙昌明回来之後经常给她发零花，这才有钱时不时买汉堡炸鸡给他。她自己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可喜欢陪他吃，总是点甜品，比如热香饼。

“早下架了。”唐思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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