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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雪遮住了原本的红墙绿瓦,出墙的红梅上染了白韵,萧瑟的北风丝毫没有怜花惜玉,生生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裹挟了去,碎雪落在了枝丫上,雪染白头。
太冷了,没人会在意红梅的迎雪绽放,只会觉得那抹红色格外扎眼,像是溅上去的血。
御道上,一架绣金翟舆冒雪而行,明黄色的漆木上的绣绘皆金翟,月光洋洋洒洒地落在上面。
八位穿着单薄的男子赤脚抬着翟舆,黛蓝的折裥裙间露出了冻得通红的膝盖,曳地的长裙在脚印上拂过,沾走了细雪。
抬翟舆的男人衣冠不整地在雪地上艰难地挪动步子,他们快要撑不住了,手臂上可见白骨的伤痕已经流脓溃烂,纤细的手指像被扒了皮的烂果,没一块好地方。
冷风掀起了朱红色的细纱,隐约可见翟舆上侧卧着的,是一位容颜倾城的红衣美人。他的身影在风雪中略显消瘦,那抹朱红的影子,仿佛一株销魂的彼岸花。
桓秋宁收回视线,低头打量着身上朱红的软纱,神色冷淡。
纱帐后传来了两声轻咳,一旁随侍的张公公连忙上前道:“公子,夜里风雪大,您裹好鹤氅,小心着凉。您要是冻坏了身子,陛下定会要了奴婢的命哪。”
“无妨。”桓秋宁刚经历了大梦一场,尚未缓过神来。他看着宫墙旁倾斜而下的雪,皮笑肉不笑。
一别五年,上京城依旧繁华迷人眼。只是宫廷萧寂,难免让人提不起兴致。
桓秋宁摩挲着掌心的铜鸟令,看着抬翟舆那几位浪荡子,低声道:“孤魂野鬼,铜铃索命。今夜,有人要上路了。”
张公公不敢多言,低头走在翟舆的一侧,手中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宫廷深寂,落雪簌簌。
翟舆微微一停,桓秋宁睁开眼,看见不远处站了一位身披白狐裘毛氅的公子,身边跟了一位为他提灯的侍从。
那人低头拍了拍两侧开衩的直领罩衫上的雪,而后紧了紧悬着祖母绿吊坠的带子。他侧迈一步,给翟舆让了个道。
张公公躬身上前道:“奴家见过丞公子。”
桓秋宁背对着北风,任凭雪落在额间。透过一层朱纱,他低眸打量着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雾月一般淡透的眸子,像早春的暖阳落在清池中,映着池底的鹅卵石。
桓秋宁隐约觉得这个人他曾经见过。
或许是上元灯会,在上京城人来人往的街头,又或许是佛香庙会,在熙熙攘攘的香客中。
翟舆从那人身旁经过时,桓秋宁在那人的眼中见到了一抹红。风情万种的朱红中,有一双微微笑着的狐狸眼。
桓秋宁在他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微翘的眼角却带了几分凌厉,额间的花钿上含了一滴化了的雪,又给那双眼平添了不少魅气。
这双眼睛勾人,任凭那人是清风霁月的风雅公子,见到这双眼睛亦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公子别看,脏。”
提灯侍从的声音不小,桓秋宁听得清清楚楚。他勾了勾嘴角,转着掌心的铜鸟令。
鄙夷,厌弃,唾骂这些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就像落在睫毛上的碎雪,融了就化成水了。
提着灯的随从迎着风雪,边走边道:“公子,您莫要怪荆广多嘴,夜里能乘翟舆走御道的人,想来定是陛下的新宠,能避则避吧。您久居与君阁中不知道,陛下近些日子在京城挑选美人儿,闹得满城风雨,被选上的坐上翟舆入圣殿,失宠了的就成了旁边那赤脚等死的人。”
翟舆越走越远,冷风裹挟着交谈声,从桓秋宁的耳边吹过。
他隐约听见那位不染尘世的公子,温声说了一句:“细雪覆尘埃,干净与肮脏早就分不清了。”
这话听着另有深意。桓秋宁淡淡一笑,把铜鸟令藏在了袖中。
张公公察言观色,见桓秋宁对那位公子颇为好奇,上前介绍道:“这位公子是相国大人的嫡长子照山白,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放眼京城无人能及。他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少年奇才,十一岁入国子监,只可惜他学成后却不入官场,在与君阁中做一位吟诗作赋的风雅公子。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整日养花饮酒,守着那一方静隅,这一闲就是两年。”
“少年奇才,才冠京城。”桓秋宁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入宫的?”
张公公猫着腰,快步走到跟前,回应道:“回公子的话,奴家承恩元年入宫,已经有八年了。”
桓秋宁侧卧在翟舆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又问道:“那你可听说过六年前,上京的春日宴。群英荟萃,各方文人雅客齐聚一堂,金谷酒数,曲水流畅。”
张公公是个爱诗之人,常在宫中听皇子们吟诗作赋,日子一长,腹中积累了不少诗词。他点头,激动道:“承恩三年的春日宴,名声响彻整个大徵,奴家自然是有所耳闻。”
桓秋宁勾了勾嘴角,单挑一边眉:“那你可知春日之会的文斗的榜首是何人?”
张公公差点脱口而出,他连忙掌嘴,求饶道:“奴家贱命一条,求公子饶恕奴家不敢言之罪。”
桓秋宁抬头观雪,他伸手接住了几朵雪花,笑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要说刚才那人的才学名冠京城。”
张公公不敢言。
桓秋宁不紧不慢道:“人是死了,但是该属于他的东西,别人永远望尘莫及。”
御道寂静的像阳关道,桓秋宁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未央宫,微微翘起了眼角。
上京,该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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