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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蒲既泱怎么会死?
长治帝已经砸了三只掐丝珐琅花瓶,这会儿又要砸笔洗,荣慧连忙爬来劝:“万岁爷使不得,这是先太子九岁那年赠您的重阳礼啊!”
长治帝一脚踹开他,到底放下了笔洗。
“蒲既泱怎么就死了?!”长治帝怒道,“朕前几日方才将他召来京,他就非得这么急着去嫖妓?还死得这样不光彩!可这天下谁不知安州蒲氏深得朕心!荣慧你说,谁有这样大的胆子,谁要在朕眼皮子底下做这乱臣贼子!”
“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啊!”荣慧连忙再跪好,劝慰道,“主子千万保重龙体。主子为天下万万人君父,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谁胆敢怀有谋逆之心啊!那采青阁原本就有命案还没破,年后死了好些人,凶手却一直没能抓到……”
“大理寺谁在管这案子?”长治帝喝道,“这么久了还没破,立刻叫他滚来见朕!”
荣慧应声,立刻道:“乃是大理寺右丞宋朝晖。”
“宋朝晖?”长治帝拧眉,头昏脑涨地问,“宋,宋……”
“乃是江州宋家子。”荣慧说,“年初京官去了蓬州后,位置便空出些许。这宋朝晖前年入了翰林院,一直待职院中,直至被户部尚书温秉文举荐,方才得入大理寺。几日后温秉文便将启程往安州雾隐山庄去,核查十载名册详录。您看,需要连同温大人一起召见吗?”
长治帝沉默良久,浊声道:“不必。”
荣慧应声而退,他刚出中堂,长治帝便摸着书阁,没入暗室里。良久后瘦削的帝王迈出来,在暗门的闭阖中,敲了三长两短五声磬。
半柱香后,陆承平跪倒暖阁内,方才叩首完,就听长治帝阴沉地问。
“靖之,安州道上的匪患,近来可还严重么?”
***
简牧云再挣脱黑暗时,感受到了流风。
风环绕着他,隐隐夹杂一点紫藤花香。简牧云的眼睛睁不开,他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也又肿又痛。
嘴唇许是皲裂了,他已经再度嗅到铁锈味,也或许是耳朵上的伤又崩裂。简牧云不知道,暗色中彤云悄然卷涌,他此刻拼尽全力只想逃,无尽夜里的火光又快要追上他——
唇却忽然被浸湿了。
这一点水汽终于激得简牧云微微睁开眼,他睫毛发颤,眼皮如坠千钧。
丫鬟打扮的人见他醒,停下擦水润唇的动作,很快行礼退出去叫人,简牧云还没来得及问这是哪儿。
如今他是在什么地方?
屋内很亮堂,廊下铃铎轻轻晃,简牧云垂着眼,听见清凌凌的响。他滞塞了好一会儿,方才迟钝地想到,他不是下到、下到了井里……可是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怎会尽数不记得?
他这是被谁给救了?
简牧云心头骤然一紧,却连撑身坐起都艰难。他方才费劲全力屈起胳膊,就见门边探出个扎着双髻小揪的稚童来。
这孩子瞧着不过四五岁,生得玉雪可爱,竟也丝毫不怕生,同他对视上便朝屋内跑来。简牧云下意识往后缩,小孩却已经扑到床边,扯着了他的衣袖。
“你真好看。”温宴夸赞道,“早上小叔和先生将你背回来,十一哥哥说,像是三只泥猴进了院。可是你现在洗干净,竟然会和折玉先生一样好看!”
简牧云听得满头雾水,沙哑地问:“小叔,折玉先生,十一哥哥?”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是呀。”温宴踮着脚凑近一点,帮他把将耳豁处碎发挑开来,避免它们再切到伤口里去。
小孩做完这件事,才问:“你叫什么呀?”
简牧云一愣:“我……”
“算了算了,”温宴忽然摇摇头,又问,“我可以叫你美人哥哥吗?”
“原本我把折玉先生叫这个,可是小叔不同意,说是这样会坏了辈分。因为他们是谋……是某天晚上抱在一起的关系,但你不是呀?”温宴眨着黑白分明的眼,恳求道,“叫你美人哥哥好不好,求求美人哥哥了。”
简牧云喉咙发紧,一时又说不出话。半晌后,他正迟疑着想点头,就停门口脚步声再响。
一大一小同时抬眼望去时,便见温泓携仆从走进来。这位前阁老发已苍苍,脊背却依旧挺拔,步子也很稳当。
简牧云霎时一愣。
……幼时,他父亲简开霁尚在衍都朝堂任职时,曾抱他共祖父一起,拜访过温府。
他被温泓抱过不止一次。对方喂他吃过荷花酥,夸他与父亲简开霁眉眼肖似,将来定然也是貌若潘安。
简牧云下意识想藏,却忘了身后是床榻。他已经退无可退,抵到了硬木边。
“醒了?”
温泓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白云苍狗近二十载,他的语调也同人一样老去了,却依旧很是清晰。话在流风中拂过来,叹息一般,钻进了简牧云耳朵里。
简牧云隐秘地纠着被角,闭目想着这些年里蒲既泱为将他身形改柔美、强行灌他喝过的药,施过的针。
如今他或许……或许已经不再那么像父亲。
更何况过去这样久,温泓宦海沉浮大半生,拜会官员如过江之鲫,怎会还记得多年前的一小段光阴?
“你便是采青阁那位魁……”
温泓声音倏忽一顿,接着道:“你这孩子,怎么有些眼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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