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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夜被你与折玉救回府。”温泓顿了顿,似是不忍,“采青阁案的死者,我从伯涵那里听过了。均是出自曾对简家落井下石、或添火加薪的世家,那孩子是在报仇……他的真名,我已经忘了,可我隐约记得,其中有一‘云’字。”
温泓喉结滚动,说:“你放他走吧,寻洲。世间没了段隐青,却还剩下小阿云,此后天高海阔,他想去哪里便随他去,好不好?”
窗外风雨大作,紫藤花簌簌而落,院中铺得散乱,沾染了泥浆。季邈瞧着雨水冲刷掉污迹,紫藤瓣上便又满是晶莹的水珠。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好孩子,”温泓终于露出笑,“不过你与折玉,究竟还得见他一见。今日折玉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折玉发着烧,又两天没睡,我让他醒后来见您。”季邈犹豫片刻,说,“不过外祖既说到此,我还有一事,想要向外祖讨教。”
温泓问:“什么?”
“有关梦与真。”季邈轻声道,“外祖以为,究竟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温泓抚掌道:“怎的忽然来了兴致,要与我参禅?”
“我有惑不得解。”季邈垂眸看茶盏,杯中茶已凉,平静无涟漪,便化作天然的水镜。季邈在这方小镜中,瞧见了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您说,镜中人是真还是假,梦中蝶又是假还是真?苏醒时候蝶消影散,可对于梦中蝶的感受,当真会影响到做梦之人的整个余生吗?”
“我们阿邈,是因谁产生了这样的困扰?”温泓笑了下,说“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1]。水中镜中睡梦中,或许亦真有世界。当年漆园吏醒时,尚且疑惑蝶与庄生,究竟谁入谁的梦,若有一方定要在影与真之间寻个分明,那便只能打破它。”
季邈瞧着温泓,怔然道:“打破它?”
“镜碎方得真,梦碎方得解。”温泓说,“可这是下下策的法子,为的是非得定论真假、求得某种解释。若有蝶绕身、有镜相随,你又何必非得勘破——让你如此心扰之人,是折玉吧?”
季邈换了个姿势,有点别扭地说:“我……”
“那就是了。”温泓瞧着他反应,继续道,“月初家宴上,我便发觉你二人不对劲。折玉心思玲珑,宴上却也漏了几分怅然。你更是心切难捱,直接追了上去。半晌后你回席,手上便缠着条绢帛,我瞧在眼里,到底没问。”
温泓直直看着他,问:“你同折玉,如今已到了什么程度?”
季邈看回去,答道:“我只心悦他一人。”
“心悦?”温泓长叹一口气,“折玉那孩子生得周正,品性端方,还莫名叫人觉得熟悉,我瞧着也很喜欢。可他到底是男子,大景盛男风,却没几个男人会真正同男子结亲,你清楚不清楚?从前祖父在朝中,不是没见过断袖龙阳之癖,就连先帝与当今陛下,后宫中也有几位男妃。”
“不要男妃,”季邈说,“将来我八抬大轿,把折玉娶进门,只要他愿意做我正妻,我季寻洲此生便再不纳妾。”
温泓骤然被呛,急道:“你——”
“你到底生在帝王家,”温泓迅速说,“小邈,如今你同他好得如胶似漆,因为他是你麾下谋士,你同他常常彻夜相谈,此乃知音而非情爱。更何况如今你膝下无所出,将来登临帝位再百年,这位置要传给谁,你有没有想过?再者折玉为男子,却并非笼中雀、池中物,今日他呕心沥血辅佐你不假,可若万一来日你与他真生出嫌隙,你们又当如何?”
“不会的。”季邈吐字清地答道,“外祖说的这些,我都已经想清楚,我同他之间既为知音,亦有情爱。帝位当传有德有能者,昔尧舜皆如是,今长治帝膝下有季朗,他的确是天家血脉,可他能否担得起大任,相信外祖比我更清楚。我方才及冠,今生尚有几十载,何愁无法择明主而定苍生?至于最后一点……”
季邈一字一顿道:“更是绝无可能。”
温泓惆怅地问:“你怎敢这般笃信?从前澜妹笃信真心,愿意嫁与季明远,我怎么也劝不住,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可如今你怎么、怎么又……”
“外祖,”季邈放柔声音,前倾中拉着温泓的手,轻声细语道,“我像母亲,折玉更是同我父亲无半分肖似。若没有他,我直至今日,还会被阳寂王府中的所谓亲情捆缚手脚、沦为养料。折玉于我,其实已有再造之恩。他既予我新生,我同他此生相伴白首,也是应当的。”
温泓没有抽开他的手,眼中却隐隐浮了泪。
“我时常在想,”季邈说,“太子南巡身陨一事,折玉怎么就能说得这样准?他还知外祖同我二十年间不得见,对我母亲的感念亦是情真意切。偶尔竟会让我生出错乱之感,好似折玉曾经陪伴过我许多年。”
温泓在雨声中沉默良久,方才涩声道:“当初他来温家,进祠堂拜过澜妹。出来时候,眼眶的红还没散,却要硬撑着,装作无事发生。”
季邈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他入衍都,伯涵也说他亲切,允了这孩子叫自己舅舅,把他收作温家外姓子,这些我可没意见,我瞧着他,心中也总觉得欢喜。”温泓说,“可是,可是……”
“方才我向外祖讨教庄生梦蝶一事,正是为此。”季邈说,“折玉对我们温家付尽真心,我们又怎可再随意怀疑揣测他?可有些事情,他知晓太多太过,情感又太沉太重,前些日子他说自己做了梦,在那梦中伴我一生。”
“梦里我们起青萍,却又折于云端。醒来后他看着我,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什么人,乃至旁人叫我,他睡着了都会有所反应,都会跟着在意。近些日子我反复想,总觉得他,他或许便是破梦之蝶,是、是……”
季邈把心一横:“是我的命定前缘,相续于今生。”
温泓震惊道:“什么?”
“折玉太了解我了,”季邈说,“小至言行举止,大至谋略计策,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世上若真有人能够如此了解另一人,却又毫无血缘姻缘,恐怕早就生出歹念,扼杀于羽翼未丰满之时。”
“外祖,同折玉待在一起时我总觉得完整,好似离了他,我便会有缺憾,他之痛亦为我之痛,哪怕我从未曾入过那个梦,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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