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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内没有椅子,想来能坐的地方只有屏风后帐榻,应伯年原本撑手在沙盘前,见司珹进来,他抬眼,略略一颔首。
应伯年年过四十了,依旧高大精壮,鬓角虽隐隐掺白,却一丝颓气也无。如今他卸了锁子甲,缚臂还没解,司珹瞧见对方小臂的弧度,晓得那双手的握力该有多可怖。
应伯年扫过来的眼神轻飘飘,却好似山岳倾压,若被扫视者未曾出入过战场,很难承住这样的审视。
可眼司珹不仅接住了,还接得很稳当。同在沙场饮过血,司珹太清楚只有生死夹逼才能淬出这样的目光,他想起前世今生的种种传言,想起应伯年出生微末,他似乎是云州人,却在北境立稳脚跟,一寸寸打出了属于自己的功勋。
应伯年不好色不爱财,不娶妻不成家,不惧死不谄媚,这样的人软肋究竟是什么?入城那日司珹只能猜测,如今他已经知道,瀚宁满城性命必是其中之一。
“司折玉?”
应伯年收回目光,沉声道:“你过来。”
司珹就走过去,视线刻意避开了沙盘。应伯年却说:“你从前跟着世子在西北,可曾上过战场么?”
司珹答了是,应伯年就指着沙盘中某处,大大方方地划了一圈,说:“此地在望哀山以北一百里,是豁里剌部族所在。豁里剌人生性凶狠,崇拜鹰隼,他们以鹰羽为护身符,擅重弓与骑射,其战马覆挂柳条鳞甲,箭镞难攻破。若我军同其在正面战场相碰,当如何?”
“柳条甲软韧,其虽可防刀箭,却不耐火攻。此外负重奔袭,战马负担过重,无法久战。”司珹瞥了眼,以指相点,“可借山势包抄,引白磷火箭,暗袭而乱阵脚。此后再配钩镰阵,铁蒺藜缠双轮车横亘而过,绞乱马腿,破其之不防。”
“你懂农耕,还会打仗。”应伯年终于正眼看他,“世子将你带在身边,竟教了你这样多。”
司珹颔首道:“主君宽仁,实乃折玉之幸。”
“宽仁,”应伯年咀嚼过这两个字,问,“宽仁者,又何故挑起争端?”
司珹神色不变:“时局所迫,非吾主所愿。”
“皇家多争端啊,”应伯年回身,自木拖间取下锁子甲,兀自穿起来,“争来争去,无非为着把龙椅。这天下至尊之位就一个,却得踩着千万人的血上去。世子想邀我入阵,可我连鄂源人都还没打伏,瀚宁连年受兵燹之苦。”
他顿一顿,说:“你不妨去问问城中百姓,看他们中是否有一人关心是谁坐上那位置?”
“在下近来在瀚宁,见城中百姓苦于生计,卫所所出粮食匮乏、朝堂补给又多被贪渎。”司珹道,“如此情形下,瀚宁尚且十五税一,将军可知昔日太祖皇帝即位时,东北乃是二十税一的良策?”
应伯年闻言手间一顿,他扯开衣襟一处,就露出贯穿腰腹的长癞疤。
“你问我清不清楚,”应伯年说,“二十年前我在押粮队,这鞭子便是押送途中挨的。豪强倾吞、官官相护,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未曾上报过?”
“那便更应正本溯源,”司珹吐字清晰道,“奸佞当道,人心方才不古。若无人抗争无人聚拢,这世间旧制就变不了!旁观者揣袍拢袖静观山火,可有想过是否有日将祸及几身?”
“主君同样出身边境,对军中形势再了解不过。”司珹说,“将来我主登临,必以二十税一待瀚宁,再行坎井铁犁改制,不叫满城百姓再苦于果腹。”
应伯年不说话了,沉默着穿好衣,他一抬首,门口便有副将抬桌案与交椅进来,又有人抱烛台与案牍出入。应伯年邀司珹坐下,给他倒满一碗酥茶。
司珹端坐案几另一侧,碰杯后饮尽,就听应伯年道。
“我感激先生近日城中所为。”应伯年抹一把嘴,放下粗碗,“改良农具,掘坎井储冰蓄水,都是利民生活人命的好法子。因而先生此行,我应戍旻就当没见过,监军定然不会知晓,先生大可放心归去。”
司珹面上怔然一闪而过,问:“为何?”
“因为我不轻信承诺。”应伯年直截了当道,“承诺这种东西,得共生死过才够份量。折玉先生今日是有求于我,所以能将话讲得这样漂亮。我应戍旻是粗人,说不过你,虽能见着你近日作为,却实在信不了所谓功成之后。”
说话间又有人抱卷而入。小桌案却已经被堆满了,那人低眉顺眼,默默将此前卷轴推开一点。
司珹余光晃过他,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可应伯年的话还在继续,他屏息凝神,继续听下去。
“他日座上天子高坐须弥榻,众生都在俯仰之间,瀚宁小小一边城,怎入得了帝王的眼?因而今日先生敢许我,我却不敢以全城性命想赌。”应伯年又去拎茶壶,“先生饮尽这一碗后,便请回——慢着!”
帐间骤然静了一瞬,便听碗沿磕地声响。那白褐色酥茶还没来得及淌开,应伯年就已经以手相拧,钳住了方才抱卷的士兵。
“我没见过你,”应伯年眯了眯眼,说,“你腰牌呢?头也抬起来。”
那人愣了少顷,随即低头往腰间摸去。他埋首时,露出了颊边一道暗线。
司珹心头猛一跳,骤然抬手抵线、叩指去扯——
假面撕落后,竟露出一张曾相识的脸。
……薛听松。
这人本应在蓬州长赫城待着,据他留下监视的温家暗卫所报,莫约一月前消失掉。可他怎么会出现在瀚宁军营中?
薛听松也错愕一瞬,但司珹动作间,他已将腰间东西勾了出来——却不是用以证明身份的腰牌,而是半块残玉。
玉呈墨雾色,弯弧如半月。那玉穗似是很有些年头,已经脱了色,主人却一直没更换过。
薛听松站稳当了,他迎着两个人的审视,将那玉伸到司珹跟前,晃了晃。
“巧了吗不是,”薛听松挑眉,“司成,你自己说巧不巧?我今日就是来找你的。哎哟你这人就是粗心!你来找应将军,怎么能连这个也忘了呢?”
他将玉佩往司珹掌心一塞,又带着他的手,拍到了应伯年桌案上。
“喏,奉主子的命,我可给你送到了啊。”
司珹并不识得这块玉,在变故间咬紧了薛听松,因而没能注意到。
应伯年在看清那玉后,神色骤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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