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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这个问号一起从木筏走上岸,她陪他往村长家的方向去,在接近庙口的地方,她看见祥春在岸上徘徊,看见他们走来,祥春下岸折回庙口。祥浩和大方伯并肩走来,她的注意力都在大方伯这里,祥春走下岸的身影只如一只横空掠过的白鹫鸶身影。大方伯谈昔日河川上尚有捕鱼船只,今时捕鱼业没落,河道也因扩岸争地而变窄,除了那疏疏落落还养着蚵的蚵棚外,村人都往工厂去了,盐田也废了工,海口渔村不再有靠海为生的真正面貌了。
她和他来到村长家门口,村长家的宾客将他当上宾趋前招呼,祥浩转了身,在喧喧嚷嚷的招呼声中隐没。她走向庙口,去寻找刚才那如白鹭鸶掠过的身影。
祥春在庙前看师傅编织龙首,祥浩走来,祥春问:「你看见他了?」
「谁?」祥浩方问出口就意会了祥春的意思,因而问:「你是说出资做鱼翅龙的人?」她读祥春的表情,小心翼翼揣测他的心思,说,「这些排场虽然有点浪费,但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摆阔的人,应是对村子的感情!你也应该认得他吧?我刚才在岸上就认出小时候见过他。」
祥春没有回答,他沿着龙身若有所思往下走,祥浩跟上来,她习惯了大哥的沉默,他的沉默总像是有许多未尽的语言,让她一直期待着,就像这样一路跟下去,她以为可以得到沉默背后不断延伸的结果,不管这个结果在多短或多长的时间内得到,随形其后就一直有个希望存在。到了龙尾,祥春回过身来,正视着她,像盘算了很久才肯说出这样一句话:「你原来可以很随心所欲过日子,可是清苦一点的日子是种很好的人生考验是不是?」
祥浩但觉来到村里,祥春神色有几分恍惚,因笑他:「人说近乡情怯,但也还不至于胡言乱语,你想到了什么,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没头没脑。」
祥春抿嘴一笑,只说:「这条龙恐怕得编到三更半夜呢!」
果然那晚,编龙的人通宵达旦,赶在清晨王爷出巡的活动前,将一条贯穿全村,作势乘风而起的巨龙编织得腾跃生风。许多村人连夜观看编织功夫,整个夜晚的话题就绕在那条龙和出资的人身上。祥浩深夜后爬上床,从小窗户望向编龙的街头,路灯荧癸,龙旁临时立起的灯柱光灿灿的投射在龙身上,这条龙真像是突然盘据到村落里的外客,这村子的夜从来没有这么灿烂过。其时已将月圆,祥浩抬头望月,月的清辉在村舍瓦檐上与路灯争相映。母亲躺在身边望着低矮的天花板梁木,祥浩挨近身子,告诉母亲,她不习惯村里这么亮。
那是让人失眠的亮。母亲说。
祥浩注意看母亲的脸,因为那声音平静中竟有几分哀愁。
她问母亲,以前你们姐妹住在这间房,也常从这小窗户看街上吗?
我们那当时,人了暝,街上就没人了,只能看月光,想心事。母亲说。
你那时常想心事?祥浩注视母亲略显疲惫的脸,及脸上一丝迷茫的神色。
艰苦人有艰苦人的心事,都过去了。母亲说。然后翻身,背对着那扇窗,把窗外的光亮留给喧哗。
祥浩在窗外人们的交谈声中睡去,次日醒来,全村已锣鼓喧天。身旁的母亲早已离床,帮着舅母招呼一屋子亲友。
这是清醮正日,三顶王轿沿河出巡,锣鼓从村首庙口沿着海岸线渐渐拉远,祥浩拿起相机准备尾随王轿之后。她来到院子,院子已空,原来人群早已聚到岸上了。
她来到岸上,捻香的人逶迤河岸,在村子尽头处,一条新开的公路与岸并行去远,岸已狭窄,人们转下公路,沿海而行。祥浩向人群靠拢,河在左岸缓缓流动,震动的锣鼓使它的缓慢变得庄严肃穆,天地自然,原有其庄重的一面,人们因其庄重而信任落居。这个村落的人靠着这河生存了几代人,河流缓缓,静看了多少人的故事,而人是那么卑微的做着生死交替,生存的脆弱因敬天畏神的膜拜而得到庄重感、得到安稳生存的力量。祥浩始见这庄严,方知人与自然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均衡力量,村落的这片自然风景好像在她心里生出一股力量,饱满了生存的勇气。
她快步往队伍前方的神轿而去,想要到那里猎取镜头,穿过一堵堵持香的人墙,手臂却给谁用劲抓了起来,扭头一看,是祥春,他手上也持着香,头上戴了一顶醮会特地制作的白色纪念帽,帽缘吉红的印上这座庙宇的全名,身上还披着一条红色法带,书写瞧会时地,他的这身打扮令她讶异,她何曾见过祥春与宗教信仰联系,却是这样一身装扮,使他像个虔诚的信徒。祥春仍拉着她的手,说:「别去前面,鞭炮会伤人。」
祥浩举起相机,从所在的位置调了放大焦距去拍神轿,镜头游移,从苍亮的天空移到神轿金碧流黄的轿顶,再移到轿身,几名抬轿人刻意踩着乱步,轿身在空中舞动,彷若神姿飞扬,她摄下几张姿态,镜头在纷扰的人声神音中游动,突然她在镜头里看见了大方伯。他在队伍的最前端,脸色宁静,注视着抬轿人的动作,双眼充满了崇敬,那份崇敬凝出认真的神采,那表情似曾相识,好像是记忆里早已存在的一个印象,她忍不住按下快门,又在镜头里窥视了许久,另一张脸在镜头里出现了,那是母亲在风中歙动的发丝和对神膜拜的虔诚面孔。乍然爆响的鞭炮使那张面孔惊慌,祥浩缩短镜头成广角,宽广的视角里,大方伯低下头来看母亲手背,一片鞭炮屑刚从那手背跳飞开来。母亲抬头迎向那张注视着她的脸,两张脸在纷飞的鞭炮屑和喧闹声中,详静如晨牺初绽云层,她按下快门,留住了那份详静,鼓乐沸腾,很快淹没了详静,人群的移动,冲散了两人,她的镜头里是神轿昂扬夸耀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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