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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着呢!”王伟乡的声音传来,他抱着一个箱子,吃力地放在院子里,放松着自己的手腕。丽云忙放下钉耙,“我去找了赵家的,他们说在等你通知。老三,你就和他们说大庄那边没有合适的人家,行吗?”
“当然不行了,我是做生意的,要讲信用的。”
王伟乡一边说一边进屋,丽云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一定会还你的。”
王伟乡不耐烦了,他今天在镇上也没要到好果子吃,那领导油盐不进,也不爱财,他心里正烦着呢,丽云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去找两头大就算了,现在还一直缠着他,本就不稳定的情绪一下涌了上来,终于让憋闷一天的他找到了出气的机会:“我说了,我已经说过了,就算是大庄没人家要,还有两头大。我让你去找两头大你不去,自作聪明去赵家。她一家人巴不得直接把她称斤卖掉,你还去自讨没趣”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了指责和抱怨,看着丽云,脸色也慢慢好起来。丽云没弄白怎么回事,有些不知所措:“你你打量我干嘛?”
“你要真的想把赵晓梅拦下来,我倒是有一个主意,不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此话一出,一直在偷听的王伟城急了:“不行啊,我不同意!”
王伟乡看着急吼吼的二哥,乐了:“二哥,我都没说什么事呢。”
“你要把丽云给两头大。我不干,我不同意。”
丽云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身体:“我死也不会答应。”
王伟乡顺手从门边拉了一条长凳,坐下来翘着腿问:“你是不是一定要管赵晓梅这摊子事?”
“是”,丽云坚定地回答。
“那我和你换。”
“换什么?”
王伟乡抬起手指了指她背上的石头:“现在男娃不好搞,我都忘了这屋里有个现成的。你把孩子给我,我就得罪两头大,把赵晓梅的事拦下来。”
丽云原本护住自己的双手立刻护住了孩子:“不可能。我的孩子,不可能给你。”
王伟城倒是轻松了不少,他坐到弟弟身边:“你要孩子干啥?”
“一直护着赵前进的那老头,难搞。他不爱财、不爱女人,就缺个儿子,并且只要不记事的婴儿。现在外面风声那么紧,我去哪里给他弄个男婴?买也不好买,男娃儿精贵着呢,谁家会舍得卖?”
王伟城长长地“哦”了一声,试探地问:“这事儿,是不是挺重要的?”
“拢住那老头,我就能把赵前进踢走。要不,他就快把我踢走了。”
王伟城听完,搓着手想了一会儿,要是把石头送出去,一是能解决这件事,二是丽云不用再奶孩子,就可以腾出精力来,和他一起生一个王家自己的孩子,岂不是两全其美?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用商量的语气问:“丽云,你看你,你你考虑一下吧。”
丽云护着孩子的双手哆嗦起来,她没有想到,在月亮坨不仅是大人逃脱不了被摆布的命运,连孩子也要成为物品,她愤愤地看着王伟城:“想都不要想!”
王伟城从来没见过如此不顺从不温柔的丽云,他站起来,撸着袖子正准备骂人,王伟乡起身把他拉住了,身子隔在两人中间:
“嫂子,你好好想一想,这个孩子不是我们王家的,他在月亮坨一天,就要被村里人叫一天野种,你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要是送到镇上去,人家可是镇里的领导,那条件比咱们不知道好多少倍,你不想娃儿在一个条件好的屋里长大?我就问你,你硬要留着他,你能把娃儿弄到市里去上学吗?你能给娃儿买车买房吗?你有本事一辈子帮着娃儿,让他啥苦也不用吃吗?我们也不逼你,你要是愿意交换呢,我就去把赵晓梅的事了了;你要不愿意,我只能叫两头大选日子去接人了。”
剃头匠(1)
这一次,审讯现场无一人打断赵丽云,大家都想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赵丽云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用被铐住的手费力地整理了一下掉落的碎发,然后重新靠在椅背上。
宋子君审过许多的犯人,一般来说,到了如实交代这一步时,人都会和刚来的时候很不一样。有的人会崩溃,有的人会故作冷静,有的人会想尽办法和警方争取交换,有的人会吓得大小便失禁。可赵丽云只剩平静,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这和她的犯罪事实产生了极强的割裂感,仿佛烧毁月亮坨、烧死几十口人的极端犯罪不是她做的,她只是在讲述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可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丽云还没有睡着。王伟乡只给她一夜的考虑时间,明天上午,不管她作出什么选择,都会有事情发生。
这对月亮坨来说倒是件好事,在单调重复的生活里,新的谈资总是那么地珍贵。只有丽云和赵晓梅身处在其中,一个深思熟虑,一个懵然不知。
丽云看着熟睡的石头,他长得和李发明不是很相像,更像她自己。小小的手臂习惯性地插在丽云的一件衣服下面——他喜欢这样,喜欢沾有母亲气味的衣服压着自己的小手,这让他感到安稳。
丽云把另一只小手轻轻地放在掌心亲吻,这一个吻似乎不够表达她对孩子的爱,她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和小脚丫。
屋后的蛐蛐时不时鸣两声,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村外的稻田里一阵阵的蛙叫,月光透过尚未来得及换上新玻璃的窗,温和地照在丽云的半边脸上。她并没有哭泣,只是反复地、轻轻地抚摸着孩子。有那么一瞬间,她又记起了李庆东、李发明和白凤林,不过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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