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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霍一相当、相当介意。她喜欢年长女人,迷恋她们身上岁月沉淀下来的风韵、智慧与力量。然而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谬,她清醒地知道,九成九的年长女人都是直女,她们的生命经验、情感模式、欲望对象,几乎都是围绕男性构建的。
剩下一小部分可能是双性恋,但像她这样纯粹的天生女同,少之又少。
她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只要她们现在愿意和自己在一起,享受当下的亲密就好。她不断告诉自己,肉体欢愉足以慰藉灵魂的渴求。方欣如此,叶正源某种程度上更是如此。
她甚至庆幸叶正源身边从未有过丈夫之类的角色,否则她不确定自己年少时会不会因此彻底崩溃。
但对齐雁声,这种潜伏的焦虑和怀疑从未停止过啃噬她。只是因为之前的关系更多建立在肉体与智力刺激上,她尚能用理性压抑。可如今,当爱这个字眼悄然浮出水面,所有的不安便瞬间放大。
她想起齐雁声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欣赏刘华,那种眼神是真实的、带着女性对男性魅力的认可。她交往过男友,这是不争的事实。那么,自己呢?在自己这具女性的身体上,她到底在享受什么?是享受那种背德的刺激?是享受被年轻肉体迷恋的虚荣?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是对她这个人的渴望?
刚才她的主动,是因为对象是霍一,还是因为只是情境下的生理反应,换做任何一个技术不错的情人,她都可能如此?
年少时那些困扰她的性别认知障碍再次幽灵般浮现。
那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心灵钢印?她所爱慕仰望过的女人,叶正源、屏幕上的方欣、乃至更早模糊的性幻想对象她们通通爱的都是男人。
这个认知曾让她痛苦不堪,甚至一度背离自己的生理性别,强迫自己用类似男性的方式去思考、去表达,穿宽大的男式校服,试图在内心里构建一个更可能被爱的男性自我。如要她爱我,便该是男子——这个念头曾像魔咒般缠绕着她。可最终她发现,那只是拥抱了一座情感的废墟。
幸好,叶正源以那种绝对例外的方式接纳了她,让她得以稍稍安于自己的女性身份。面对齐雁声,她已经极力压抑这些脆弱、黑暗的阴暗面,从未表露。她害怕一旦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会彻底粉碎这脆弱的关系,也粉碎自己。
直到这次拥抱着齐雁声依旧温热的赤裸身体,霍一才惊觉,原来自己是如此介意,却又如此容易被安抚。只要对方需要她,渴望她,哪怕那种需要和渴望可能建立在误解或错觉之上,她似乎都能从中获得莫大的慰藉。
她这时候才可悲地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并不真的介意被齐雁声当成男人来使用,如果那样能让她更满足的话。
只要对方需要的是她,是霍一这个人,无论以何种形式。这种想法让她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廉价,却又无法否认那瞬间的真实。
她知道齐雁声大概率没有这个意思。她看起来是个坦荡的异性恋,只是或许在性方面比较开放,或者只是单纯地享受与她的身体接触?但无论如何,霍一心底那些面对方欣时会忍不住追根究底的你喜欢女人吗?男人是否更能让你满足?的尖锐问题,在面对齐雁声时,竟奇异地消失了。
因为在齐雁声这里,她清晰地感觉到被需要。一个严于律己、爱惜羽毛的老艺术家,一次次允许她登堂入室,允许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甚至偶尔主动回应,这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证明,胜过千言万语的语言辩解。
所以,她的焦虑,更多或许只是指向齐雁声其人的阅历与情感深度——那个她尚未完全触及、可能也永远无法完全触及的精神世界——而非单纯的身体层面。她害怕的是精神上的无法真正共鸣与拥有,而非肉体上的性别差异。
就在霍一沉浸在纷乱思绪中,眼神变幻不定时,齐雁声忽然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点啊?霍大编剧表情咁严肃,係度回味,定係度写影评啊?”
霍一猛地回神,对上那双含笑的、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忽然有种冲动,想要问出口,想要撕开这层暧昧的薄纱,问个清楚明白。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害怕。害怕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害怕连现在这种危险而刺激的关系都维持不下去。
于是,她选择了一种更安全、也更符合她此刻混乱心情的方式回应。她猛地凑上前,近乎凶狠地吻住了齐雁声的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力道。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不安的吻。
齐雁声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她回应着,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手指轻轻梳理着霍一脑后的长发。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霍一抵着对方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读出些什么,但最终一无所获。
“冇嘢,”霍一最终低声说,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倔强,“净係觉得你收收埋埋。”
齐雁声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些,却也没有深究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只是轻轻拍了拍霍一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让霍一心情复杂的亲昵:“好啦,唔早喇,出去啦,想食啲乜?我叫人送过嚟。”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情事和随之而来的心理风暴从未发生过。一切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亲密模式。
霍一看着她系上浴袍,走出浴室,背影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体态,带着经年累月锻炼留下的柔韧线条,却也无可避免地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就是这样一个身体,这样一个灵魂,让她泥足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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