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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畏惧。
从地府而来的人,恶鬼夜叉,神魔妖怪,见了无数,却不敢见门背后被遗忘的某一个自己。
她听见镜儿在轻声抱怨难找,听见霓衣在走动,也许还听见自己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的奇异回响。
“你们——”
她一转头,看见一条类似的石子小路。然而就在头晕带来的摇晃中,她的视线发生了些微的歪斜,小路拐角处出现了一棵树,树前树后清清楚楚两块石头。
“这儿!”她喊,她们进去,果然不错。从外面打量,别说绝看不见这棵树、甚至看不到拐角的存在,会以为只是一片密林,就是看见,也不一定能看到两块石头的存在。
一切都藏着,细心也不一定能找到,要一点松懈都没有——也许那不是一个在山里转了数日、此刻走到最深处的人会有的状态。人找不到这里。
三人沿着小路一路往上,几乎一直爬山。为了将她的伤处,时不时停下休息,她再努力调息整理,那两人探测周围之后再出发。如此盘旋走了三个时辰,渐渐到达山顶。一眼望去,别无它路,只有石头阶梯一段,直通堪比一整块巨石被人从中间生生劈出一条道路的山巅,上面再无树木也无别的道路,可以一步走进青天里。
“这……”镜儿轻声说。
“咱们先上去看看,”霓衣安抚道,“可能上面还有平地,是咱们现在从下往上看,看不到什么。”
唐棣正要附和,忽然两侧光秃秃的巨石顶上不知哪里蹦出一个青衣女子,立在她们面前数丈外的地方,严肃道:“来者何人?”
她们俩看听此人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知其有些修为,还负责看门,也就不做他想,由唐棣一拱手,朗声答道:“我们是人间闲散修行人士,在下唐棣,这位是许霓衣,小姑娘唤作云镜儿。我们两人,闲散游方,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在靖州时,路过长洲镇,遇见这镜儿与其祖父四处寻找可以卖身投奔的地方。乱世之中,未免孤女落难受人欺凌,我二人……”
她一一说来,努力用当年和东岳或其他上仙说话正式语调,以显得自己恭敬。但等说到如何找到无极派、帮无极派做事以换取她们的位置信息时,她已经气息不足,露出病态来——霓衣正想出口帮她,她以眼神拒绝,然后招出无极派的算盘和她们阻止无极派的义举。这样是必要的,也可以解释自己的受伤和虚弱,更可以帮助镜儿——从对方那张一开始冷漠继而不为所动,现在却眼神有些松动的脸上看,她知道这是奏效的。
按理收留镜儿应该与此无关,只与镜儿是一个孤女有关,这是她记得的,但是她不知道现在怎样,现在那老地方都破败如此了谁知道——
啊,疼。
她痛得低下头去,霓衣正要上来扶她,她又努力挣扎立起,虽然示以清白,也丝毫不肯示弱。恰在此时,一个玄色衣服的女子悄无声息地从山石后面出现,青衣女子对这人行礼,这人点头回过,转而用平静的语调对她们说,“三位,在下凌霞阁大弟子苑以清,刚才听得这位唐姑娘所说,甚至坦诚,以清佩服非常。这样,我们还是坐下说话,请三位随我来。”
唐棣看着那玄色的衣服,视线乃至时空感都再次模糊起来。
拾级而上至顶峰,果然见到一个极为狭窄的平台,往前便是悬崖。然而另外两个青衣女子从两侧光秃秃的山石凹槽隐蔽处现身,向苑以清行礼,继而面向山石,捏诀画符,山石上的幻影散开,一道只容一人通行的弯曲石阶步道出现,外面就是万丈悬崖。栏杆上是道道符咒,使得幻象不灭,从外面无法窥见一丝一毫。可自内向外望,尽是深沟峡谷和距离极远的山峦。方圆百里,此山最高,时常被山岚遮盖,使人捉摸不透,不敢轻易上来。恰在此刻还下起了雨,细雨自西向东挥洒而来,迷雾覆盖幻象内外,如同笼上一层薄纱,一时风轻雨密,不辨东西南北。唐棣时而跟着众人信步前进,时而停下休息,手扶栏杆,向外打量山色,忽然风雨过了,天上挂出一道彩虹来,它生于虚空,灭于虚空,无根无底,好像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时间一到,就会随风逸散一样。
她看得呆了,正巧殿后的苑以清上来,问她是不是累了,她才转过头来,答不是,说没事,又看看上山的路,曲折蜿蜒,就像山下那水上步道一样。
也许这样地方才能称得上真正的“凌霞”。
但,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凌霞”。
也许人物皆非,没有往日之摧毁,没有今日之诞生。无往日之痛楚,无今日之盛景。盛景美则美矣,痛也是实实在在的痛,彼此互相成就,并不能互相替代,遑论交换。一言难尽、甚至无法用言语说的清楚的生之得舍莫过如此。
也许别人还要好些,自己……
她带着惆怅走完了剩余的上山之路,这“真正的凌霞”与“原来的凌霞”之间的纠葛斗争在她脑海里时上时下,不着边际地想了太多,末了得到的答案竟然是“还是真正的凌霞好”,好像山下的世界已经极端恶劣、而她自己不是从山下来的一样。不防身后的苑以清轻声说了句“到了”,她一抬头,果然看见了雨雾之上的山门,狭小瘦长的木牌楼正中的坊额上,是笔走龙蛇如飞云般潇洒的“凌霞阁”,还是当年的那块乌木牌匾。
是多久之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块匾呢?她不记得了,因为一路都不得机会去卸下伪装询问今朝是几世几年,无从推算从父母去后已经过了多少年。那时的心情也无从找回,也会像现在一样吗?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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