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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厉斥,走下讲台,来到卫戈的课桌旁。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卫戈!”费明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山雨欲来,“抬起头来!”
伏在桌上的卫戈过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额头上赫然一块刺眼的红印,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麻木的空洞。
卫戈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对…对不起…费老师…”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苍白无力的道歉。
费明远看着卫戈这副狼狈不堪、疲惫欲死的模样,眸中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的难堪。
这就是他倾注心血、寄予厚望的学生?
这就是那个在风雪陋室里与他并肩搏杀、在考场上锋芒毕露的卫戈?
在清华的课堂上,在知识的殿堂里,像个逃兵一样,狼狈地睡倒?
费明远感到了巨大的失望。他所有的严厉,所有的期许,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荒谬的笑话。他死死地盯着卫戈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灰败,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卫戈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深深地低下头,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干涩的道歉:
“对不起…”
声音里是认命般的颓然。
费明远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讲台,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拿起讲桌上的半截粉笔,声音恢复了讲课时的平静:
“继续上课。”
“刚才的问题,哪位同学来回答?”
粉笔重新落在黑板上,公式推导继续,逻辑链条重新接续。只是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磁性和引人入胜的力量,只剩下一种机械的、冰冷的精确。
教室里重新响起了翻书页和记笔记的沙沙声。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所有学生都感觉到了费教授身上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寒意,以及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那个穿着旧工装、重新深深埋下头的高大身影所散发出的、沉重的死寂。
卫戈紧握着那半截铅笔,仿佛要将那脆弱的木头捏碎在掌心。额头上那块红印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被费明远冰冷目光刺穿的、荒芜的钝痛。
药香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旧工装上。
而知识的殿堂里,已然裂开了一道冰冷的鸿沟。
争议
清华大学经济系的小会议室里,卫戈坐在长桌靠窗的一侧,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冰冷的桌面上。
他面前摊着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公式和推演的稿纸,纸页边缘被攥得发皱。
费明远坐在长桌另一端,背对着窗户。金丝边眼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失望与焦灼。
他手中捏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笔尖悬在卫戈刚交上来的微观经济学模型推演稿上,红色的叉号刺眼地贯穿了几个关键步骤。
“这里,”费明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皮肉,“瓦尔拉斯均衡的稳定性证明,你引入外部冲击的模型完全偏离了阿罗-德布鲁框架的核心假设!你的数理基础呢?卫戈!你的逻辑呢?”
红蓝铅笔的笔尖重重地点在稿纸一处被粗暴划掉的地方,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敲在卫戈紧绷的神经上。
卫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左手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道深刻的划痕,视线胶着在自己被批判得一无是处的推演稿上,语气里压抑着烦躁:“框架是死的!现实是活的!书上那些假设…有几个能在市场上成立?我要的是能赚钱的模型!不是…”
他猛地顿住,把“不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这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的青筋却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赚钱?”费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怒的、近乎尖锐的嘲讽。他猛地将红蓝铅笔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卫戈!你现在是清华大学经济系的学生,不是街头倒腾批条的二道贩子!你的战场在知识的殿堂,在理论的巅峰,不是那些蝇营狗苟的投机倒把!”
破碎的眼镜片后,那双总是睿智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就凭你现在这点浮皮潦草、急功近利的心思,你能赚什么钱?你能看懂市场的真正脉络吗?你能把握时代的核心机遇吗?做梦!”
“我看不懂?”卫戈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底翻涌着被彻底激怒的凶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我是不懂你那些高深的理论,但我懂什么货好卖,懂什么价能翻倍,懂怎么把一分钱的本钱滚成一块钱!这难道不是本事?难道不是经济学?”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遮蔽了投射在费明远身上的阳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困在这象牙塔里,抱着这些故纸堆,就能救你的命吗?”
最后一句,如同引爆的炸弹炸响,震得空气都在颤。
费明远脸上的怒意骤然僵住,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稳住。卫戈那双燃烧着愤怒、委屈和某种深不见底恐惧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自己苍白的、带着病容的脸。
“我的…命?”费明远的声音很轻,仿佛被那三个字狠狠刺穿了心脏。他缓缓地、缓缓地靠回椅背,所有的锋芒和怒火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疲惫——几乎要将他整个儿淹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钝痛,在骨缝里隐隐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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