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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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张船票（第1页）

第37章一张船票

顾言深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溪死水般的心湖。

涟漪一圈圈散开，带着他早已遗忘的痛楚和向往。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他变得魂不守舍。打翻了一次客人的水杯，又差点送错了餐点。老板娘玛蒂尔德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这位心宽体胖的法国女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浓郁的普罗旺斯口音关切地问：“阿树，我的孩子，你脸色看起来像被幽灵吻过了。不舒服吗？”

林溪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事，玛蒂尔德，只是有点累了。”

他强迫自己挨到下班，回到镇子边缘租住的那个小小的阁楼房间。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的窗户。两年来，这个狭小的空间是他唯一的避风港，他在这里舔舐伤口，将自己僞装成一棵不会思考的树。

可今晚，这个避风港也失去了安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手心的汗濡湿丶已经有些褶皱的名片。

他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遍遍地看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试镜的下午。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站在无数衣着光鲜的竞争者里，像个误入的异类。当他表演完那个无声的片段後，全场一片寂静，只有那个年轻的丶坐在角落里的导演，眼睛里亮着灼人的光。

“你叫什麽名字？哪个学校的？”他当时这样问。

“我……我叫林溪。”他紧张地回答。

“林溪”，那个导演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郑重地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你天生就该站在镜头前。”

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个专业人士口中，得到如此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肯定。

那份肯定，曾在他被沈倦压抑得快要窒息的日子里，成为他心中唯一的一点微光。可很快，那点微光也被彻底熄灭。

现在，这个人，跨越山海，再次遇到了他。

他是在寻找一块璞玉，还是在怜悯一个失败者？

林溪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用两年时间辛苦构建的平静，已经碎了。过去像挣脱了锁链的猛兽，咆哮着要将他吞噬。沈倦那张冷漠又带着病态占有欲的脸，公寓里那永不凋谢的百合，还有最後，电视屏幕上那刺眼的订婚宣告……

他猛地将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他怕自己一旦触碰那个叫“电影”的梦，就会再次被拖回那个名为“沈倦”的噩梦里。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他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餐厅上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机械地做着手里的活。

午休时，他独自坐在後巷，看着蚂蚁在石缝间忙碌地搬家。他想，自己和这些蚂蚁又有什麽区别？都在为了生存而奔波，都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渺小如尘埃。

可是，他真的甘心吗？

甘心就这样，让那个曾经被誉为天才的自己，彻底埋葬在这个异国小镇的尘埃里吗？

晚上下班，他回到阁楼，鬼使神差地，又从垃圾桶里，捡回了那个纸团。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一点点展开，用指腹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像是抚平自己那颗同样布满伤痕的心。

第三天，他向玛蒂尔德请了半天假。

他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白衬衫，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苍白丶清瘦，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不确定的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鸢尾花”旅馆坐落在小镇的另一头，被大片的薰衣草田包围着。

林溪站在旅馆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顾言深正在花园的躺椅上看剧本，看到林溪出现，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想喝点什麽？”

“谢谢，不用了。”林溪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他将那张抚平的名片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顾先生，我……我是来把这个还给你的。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依旧在否认，这是他最後的挣扎。

顾言深没有去看那张名片，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溪的脸上，那目光专注而纯粹，不带任何侵略性。

“我这次来这里，是为我的新电影取景。”顾言深开口，答非所问，“剧本我写了三年，讲的是一个在深海中失去声音的青年，如何通过画画，重新找到与世界沟通方式的故事。”

他看着林溪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我想要的男主角。他需要有一种破碎感，一种被世界抛弃後的孤寂，但他的骨子里，又必须藏着一簇不灭的火苗。就像你两年前在试镜时，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感觉。”

林溪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没有让你马上回到镜头前的意思”，顾言深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我只是觉得，一个像你这样的天才，不应该在餐厅里端盘子。我的剧组还缺一个场记，负责记录镜头丶场次和对白，工作不累，但可以让你重新回到片场，回到你熟悉的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给林溪消化的时间。

“你不需要回答我，也不需要有任何压力。这个职位，我随时为你留着。”顾言深拿起那张名片，重新推回到林溪的面前，“这不是一张名片，你可以当它是一张船票。”

“一张，可以带你离开现在这孤孤岛的船票。至于要去向哪里，由你自己决定。”

林溪低头，看着那张安静躺在桌面上的卡片。

窗外的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照进来，在卡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它不再是一根刺，不再是一个威胁。

它变成了一个选择。

一个关于重生，关于未来的，郑重的邀请。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将那张“船票”，重新收回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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