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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还是狄寒生有些不自然地调整了视线,微微偏头说:“…呃…企业也好,事业单位也好,各有各的麻烦。”周祖望却因为刚才一瞬间看到的那个眼神而心神不宁。狄寒生注视着自己这个方向的样子,和平时习惯的玩笑模样判若两人。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他却能觉察到里面饱含的温柔和担忧。即使是朋友,似乎,也不是这样的关怀吧?带着深深的绝望神色的关心注视。
但那个表情逃逸得实在太迅速,来不及抓住,便躲藏到狄寒生一贯以来嬉皮笑脸的神态之下。周祖望几乎怀疑起,刚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寒生他,是有什么心事瞒着自己吧?”在狄寒生开始工作后,周祖望回到自己的电脑前,有些纳闷地想着。那样出神,就好像没有防备的少年,沉浸到某些伤心无望的回忆中。是自己的事让他联想到什么了?这么多年过去,其实他对离开校园后的狄寒生了解浅薄。
生活经历的一切,都来自于寒生自己陈说;所有的亲厚,都来自于多年同窗的信任。虽然寒生看上去总是有条不紊,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但其实也是有很多说不出口的烦恼吧。
周祖望想,不管是出于朋友的关心还是出于他对自己帮助的回馈,都应该尝试帮他。但是又想到,如此一来,似乎有掘人阴私的嫌疑。狄寒生刚才的表现,很明显就是不愿意被人窥伺到他的内心想法。
每个人都有权保持他自己的秘密。周祖望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忘记那个悲哀的眼神。也许是关乎爱情,也许关乎友情,不管是什么,一定是不美满的故事。
他记起,第一天见面的晚上,他喝醉后隐隐约约听到的一句话:“别不信,我也到过熬不下去的境地,但是现在,还不是又活蹦乱跳了。”
可是寒生那么彻底地隐瞒,小心周全地掩饰。如果自己再刺探,不就是硬要挖开别人不愿意提及的伤疤么?未免太不识相。
周祖望轻轻叹了口气,努力收拾起对朋友的担忧,开始关注外汇走势。炒作外汇,这个他原来就在玩,只作为工作闲暇的一个放松,也能赚一些钱。
后来工作忙了,慢慢就放弃了这个。狄寒生也会小玩几手,发现他技术分析准头不错后,就把他拉了一起看。
因为周祖望心态平和判断准确,虽然不能暴富,一段时间下来,累计收入也颇为可观。最近狄寒生突然忙碌起来,他的户头就都是周祖望在操作了。周祖望看得准,意志也果断。
狄寒生曾建议他干脆先别找工作,就这么在家摆弄摆弄外汇宝,月入总比普通工作的工资高。连资金都准备好了,就是周祖望前段时间帮他赚的钱,两人五五拆账。
无奈周祖望死心眼,认为做一个没有工作的无业游民不是人生正道,整天惶惶然。那钱也坚决不肯要。狄寒生小声嘀咕着:“明明是你赚的,我自己玩的时候只能持平。你叫我怎么拿得落手?”
周祖望嘴不能言,耳聪目明,立刻听清了,反驳道:“我就拿得下手么?”两人各不相让,相持不下。如此没有建设意义的争论往往没有结果,无疾而终。但狄寒生总也不死心,还是时不时地挑起事端,循环以上对话。
周祖望在心里想:做为朋友,寒生帮我的已经实在太多。他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不能再欠寒生的了。
很快的,一切都联系安排好。周祖望开始到新单位,开始新工作。---新环境一切都好。起码看上去是一派祥和。现在的事业单位,很多都招收临时工性质的工作人员。工资较低,不需要负担福利,还可以当作牛马使用。
虽然这样不平等,人们却因为工作难找而不得不忍受。不过,对于临时工的待遇,则是各个单位有自己的规定,倒也不能一概而论。这个地方就好些。虽然工资比正式工低,但是该交的四金一样在交,福利奖金虽然少一点,差距倒也不明显。
而且,杜启悄悄告诉周祖望说,这个地方的几个编外人员在做满一年以后,有希望通过考试转为正式编制。听起来,实在可以算得上非常优惠的待遇了。但很显然,杜启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杜启曾经在MSN上无意间和他说起:“唉,其实就是个过渡。等你嗓音恢复了,这种地方没什么好待的。”
周祖望心下默然:人人都信心满怀,他嗓音一定会回来。说得他也有些心动,几乎就要升起这样的奢望。如果声音真的能够回来…那么,前面的那些打击和痛苦,都可以当做是一场噩梦吧──虽然造成的结果已经不可挽回了。
继而,奇怪于杜启话语间对这份工作的轻视,他讶然道:“公务员现在人人都想考,很多都苦无门路。清闲稳定且福利好,怎么不是好地方?”虽然杜启这么说,一定是不愿他承他太多情,希望他不要有被施舍的感觉。
不过未免也贬低得太过份了吧?杜启却说:“人不累,心累。而且进去之后,仿佛就能看到自己三十年后的样子。”
周祖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因为一个手术,便被从效劳7年、为之立下汗马功劳的企业里扫地出门,终于觉悟资本主义果然是剥削阶级吸血鬼,毫无人情可言。多番打击下,赚钱的拼劲儿早就衰弱了。现在只想努力工作,把日子过下去。
即使能恢复说话能力,他也不很愿意再回到公司企业工作。他打了个点头的表情,随后道:“反正不管以后,现在没别的心思好活动,总归是好好干了。呵呵。”杜启过了几分钟,才回过来一句话:“周哥,差不多糊弄住就行了。别太拼。”
周祖望有些呆愕。一个两个都当他是工作狂还是怎么的?狄寒生这几天就在跟他唠叨说什么别人什么程度他就做什么程度啦、好好休养生息啦。现在连杜启也这么说。
两个给他雪中送炭的人,虽然方式不同,说的话却如出一辙,恐怕是有其道理。但周祖望实在不能理解。狄寒生也就罢了,他一向反对自己这么快就开始工作,总是说要再休息再调养。
看那意思,除非自己在家躺一年,天天吃补品,养壮20斤,他才能满意地感觉这是有效的术后恢复。
但杜启自己在公司的工作也是很拼命的,为什么连他都这么说呢?(小周同学此时不了解某些机关单位的生态环境,一个工作狂异类在那里是会被当怪物的,还是大家一起磨磨工,协调协调关系,比较符合构建和谐社会的原则…)
周祖望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相通了,心下隐隐又升起一丝感激:介绍人进来,还是个哑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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