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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质问。
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走到了宋淑仪的面前。
那平静之下,是彻底的失望和决裂。
“宋淑仪。”他一字一顿的开口,“带着你的儿子,离开这里。现在,马上。”
宋淑仪彻底懵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璟恒……你……你为了他们,要赶我走?你宁愿相信两个野孩子,也不相信我跟冬冬?”
“走。”
厉璟恒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转头对王主任说:“王主任,麻烦你,安排一辆拖拉机,现在就送他们去县城。”
夜再深,路再难走,他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这对母子。
这一次,他做出了选择。
宋淑仪还想哭闹,还想撒泼,可当她对上厉璟恒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最终,在全公社村民鄙夷、看戏的目光中,宋淑仪抱着还在哭闹的厉冬冬,被半强制的扶上了拖拉机。
“突突突”的马达声响起,像一曲仓皇的挽歌,载着她们母子,消失在了漆黑的乡间小路上。
厉璟恒站在原地,直到那光亮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紧紧抱着妈妈,用一双惊恐又陌生的眼睛看着他的女儿。
他知道,他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
做到了再说
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在红旗公社寂静的夜里割开一道仓皇的口子,然后又被无边的黑暗迅速缝合。
宋淑仪和厉冬冬走了。
院子里,那股由她们带来的,混合着香水、委屈和谎言的黏腻空气,似乎也随着拖拉机的尾气,消散了不少。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识趣的散了。
铁蛋侦探团的小英雄们也被各自的父母揪着耳朵领回了家,临走前,铁蛋还不忘回头,冲着宋岚岚的方向,悄悄的挥了挥他那颗被捂软了的奶糖,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交接仪式。
最后,废弃的磨坊前,只剩下了三个人。
宋玉恩依旧紧紧的抱着女儿,岚岚的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瘦弱的肩膀还在一下一下的轻轻抽动。
厉璟恒站在几步开外,他想上前,脚下却像灌了铅。
“玉恩……”厉璟恒站在几步开外,他想上前,脚下却像灌了铅。“我……”
宋玉恩没有看他。她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用脸颊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头发,然后直起身,抱着岚岚,转身就走。
厉璟恒跟了上去,不敢靠得太近,只敢像个影子一样,远远的缀在后面。
从磨坊到卫生所,再到她们住的小屋,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厉璟恒却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小屋的门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将他彻底关在了门外。
他在门口站着,从月上中天站到月影西斜。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都麻了,才缓缓的在台阶上坐下。就是这个台阶,几天前,他和岚岚还坐在这里,女儿用小手教他比划“蝴蝶”,用稚嫩的手语说他“笨”。
那短暂的温暖,原来只是一场幻觉。
接下来的几天,厉璟恒成了一个真正的“杂工”。他沉默的、疯狂的干活,不再试图去靠近宋玉恩母女。
他每天天不亮就来,直到深夜才离开。劈柴、挑水、打扫院子、清洗药罐……他把卫生所里里外外所有能干的活都包了。
他能听到屋里宋玉恩和病人交谈的温和声音,能听到她整理病历时纸张的翻动声,甚至能透过窗户,看到岚岚安静的坐在桌前,低头画画。
岚岚再也没有出来过。她不再坐在台阶上等他,不再对他笑,也不再给他一个“再见”的手势。他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她们避之不及的陌生人。
这天下午,厉璟恒正在院子里的水井边,用井水反复冲洗着自己的脸。冰冷的井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可一抬头,看到水桶里自己那张胡子拉碴、双眼通红的倒影,他又陷入了更深的自我厌恶里。
“哗啦”一声,他把一整桶水从头顶浇了下来,任由冰冷的水流淌过全身。
“看来当头一盆冷水,确实能让人清醒一点。”
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厉璟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明远。
陆明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几本给岚岚的连环画。
“陆队长。”厉璟恒的声音依旧沙哑。对于这个男人,他的心情很复杂。他嫉妒他能轻易得到女儿的亲近,却又不得不承认,在他缺席的那些日子里,是这个男人,像一棵树一样,为她们母女遮挡了许多风雨。
陆明远走了过来,将连环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你打算怎么办?”陆明远问,“就在这儿一直当杂工,当到她们回心转意?”
“我不知道。”厉璟恒靠在井沿上,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茫然,“我只想离她们近一点,做什么都行。”
“近一点?”陆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厉部长,你觉得你现在这样,是对她们的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骚扰?”
“骚扰”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了厉璟恒的耳朵。他猛的抬起头盯着陆明远。
陆明远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你在这里默默干活,做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就是赎罪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每一次出现,对岚岚来说,都是一次提醒?提醒她那个让她伤心、让她害怕的晚上。你每一次沉默的注视,对宋医生来说,都是一种压力?提醒她,那个伤害过她,现在又纠缠不清的男人,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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