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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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定四时（第1页）

洞穴外，死亡黑风暴的咆哮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声音如同万千巨兽在同时嘶吼，又似天地都在崩塌。即便躲在洞穴最深处，也能感受到岩壁传来的轻微震动，以及从缝隙中渗入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冷空气。火把的光芒在压抑的空气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孩子们蜷缩在母亲怀里，连最勇敢的战士也紧握着武器，面色凝重。

阳歌靠坐在岩壁旁，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听着外面的狂风，心中想的却不仅是眼前的困境。这场风暴过后，地形是否会改变？水源是否会被污染？白纹部落是彻底退走了，还是会卷土重来？更重要的是，部落赖以生存的狩猎和采集，完全依赖于对季节和物候的模糊感知，这种靠天吃饭的模式太过脆弱。

“必须掌握时间。”他默默地想。不是现代精确到秒的时间，而是农耕文明赖以生存的——历法。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获，何时储存食物应对严冬，才能从根本上提升部落的生存能力。

他的目光投向洞穴深处那幅星图。祖先们能绘制出如此复杂的星图，必然对天体运行有深刻的观察和理解，只是这些知识可能在后来的迁徙和生存斗争中逐渐遗失了。

风暴的声音终于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当人们费力地搬开堵塞洞口的杂物时，被外面的景象惊呆了。天空依旧昏黄，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纱。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细细的黄土粉尘，厚度几乎没过脚踝。许多树木的叶子被打落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看起来一片狼藉。

世界仿佛被重新粉刷了一遍，熟悉的地标都变了模样。

部落先需要应对的是水源。河流变得无比浑浊，几乎成了泥浆。阳歌立刻指导人们用新烧制的陶罐进行沉淀和初步过滤，并反复强调必须烧沸后才能饮用，以防疾病。

清理营地、修复栅栏、重新布置陷阱……各项工作在压抑的气氛中展开。每个人都沉默着，风暴和白纹部落的双重威胁让部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虑。

傍晚，阳歌找到了正在指挥清理工作的岩灵和沉思的巫。

他用手势和已经熟练不少的词汇，结合在地上画图，艰难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风暴…过去了。白纹…会再来。食物…不够。我们需要…知道时间。”

他指着天空：“太阳…每天…位置不同。”又指着那些开始重新芽的树木，“植物…生长…有时间。”最后，他郑重地指向洞穴深处的星图，“星星…指引…祖先。也能指引我们…何时播种…何时狩猎…何时储藏。”

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他听懂了阳歌的核心意思——恢复或者说，重新建立对“四时”的把握。这对于部落的存续，其重要性不亚于找到盐。

“你说…怎么做？”岩灵直接问道，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阳歌早有准备。他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代表太阳，然后在圆圈周围标记了几个点，代表不同的位置。“我们需要…一个标记。看太阳的影子…最最短的时候…是夏天…中间。最长的时候…是冬天…中间。”

他描述的是最简单原始的“圭表测影”定冬至和夏至的方法。至于更精确的划分，需要长期的观测记录。

他又指向夜空：“还有星星。找到那些…位置变化…有规律的星星。它们消失和出现…告诉我们是哪个季节。”他想起了古代中国的“观象授时”，比如“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巫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走向一旁，用手拂开地面上厚厚的浮土，露出下面坚硬的岩层。他用一根尖锐的石笔，在岩石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今天。”巫看着阳歌，声音苍老而坚定，“从今天开始…记录。”

从第二天起，一项长期而神圣的工作开始了。

阳歌选择了一处开阔、平整的岩石地面。他找到一根笔直的木杆（表），垂直固定在岩石上（圭）。每天正午，当太阳升到最高点时，他就在岩石上仔细标记下木杆影子的长度和顶端位置。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却要求精确的工作。起初，部落里的人们很不理解，觉得这毫无意义。但当阳歌坚持了十几天后，他们惊讶地现，影子的长度确实在有规律地变化着——每天都在变短一点点（故事生时间假设在春夏季交替之际）。

夜晚，只要天气晴朗，阳歌就会拉着岩灵和任何有兴趣的族人，一起仰望星空。他对照着洞穴深处的古老星图，试图辨认出那些关键的、具有季节指示意义的星辰。

“看…那里。”阳歌指着北方星空那组斗形的星官，对岩灵说，“祖先说…它们指引方向。我觉得…它们的勺子柄…指向…也会变。”

他尝试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周年式运动。岩灵仰着头，璀璨的星河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她努力理解着阳歌的话，虽然很多地方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宏大与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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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则是这项工作的坚定支持者。他常常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阳歌测量日影，眼中充满了欣慰。有时，他会指着某颗刚刚升起的亮星，说出一个古老的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关于季节和狩猎的谚语或传说碎片。

“荧惑（火星）出东方…狩猎远行…”“参星落…河水涨…”“大火（心宿二）现…种粟时…”

这些零碎的知识，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阳歌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与他系统的观测记录相互印证。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阴雨天无法观测日影，浓云会遮蔽星空。记录的岩面上，曲线时断时续。但阳歌坚持不懈，他知道，积累足够的数据，才能现真正的规律。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巫将阳歌和岩灵叫到星图前。他指着星图中一颗不起眼的星辰，又指了指东方地平线附近一颗刚刚升起的、略显红色的亮星，说出了两个词。

阳歌没听懂那个词，但岩灵解释道：“巫说…那颗星…叫‘辰’。它每次在日落时从东方升起…距离第一次在清晨看到它…正好过去…”她费力地数着手指，最后不确定地说，“很多个太阳月亮循环…是种下粟米的…最好时机。”

阳歌心中一震！“辰”？黄昏时东方地平线上的红色亮星？这听起来极其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大火星（心宿二）昏见”以定春分的古老农谚！

难道两个时空的文明，竟然遵循着如此相似的星辰历法？

他激动地记录下这个信息，并将“辰”星的出现与日影长度变化进行对照。

时间一天天过去，岩石上的刻痕越来越多，日影曲线逐渐呈现出清晰的趋势。阳歌对这片原始世界的季节变换，开始有了初步的、量化的认知。

他不仅仅是在记录时间，更是在尝试解读这片天地运行的密码，试图将华夏文明古老的智慧，与这个部落残存的记忆碎片，以及自己的观测实践，融合成一部属于这个部落的、崭新的历法。

这部历法，将是指引他们走向农耕文明，摆脱纯粹依赖狩猎采集漂泊命运的第一块基石。

他知道，当第一个完整的周期被记录下来，当播种和收获的时间能被准确预测时，部落的未来，将迎来真正的曙光。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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