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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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1页）

&esp;&esp;田延年“哼哼”一笑：“有老虎呢。”

&esp;&esp;霍光和田延年都看向张安世。

&esp;&esp;张安世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微妙。

&esp;&esp;刘贺下了马，毫无架子地坐在假山石上，那是桂宫中的高地，但也高不出多少，看不清全貌，只能平视一片苍莽的高树绿影。底下四处依然传来兽吼、人鸣，不久前还有一头野猪差点冲撞了圣驾，他一边躲，一边大笑，让安乐不知道该不该让人赶紧把野猪杀掉。

&esp;&esp;他这二十多天来的狂悖谋划来到了终局。

&esp;&esp;直到这个时候，自安乐往下的昌邑旧臣都还等着他一声令下，便要刺杀大将军，为朝廷剿除奸凶、拨乱反正。他们认为，大将军一定会露出他的爪牙，那时候，便是名正言顺反击的开端。

&esp;&esp;在刘贺眼中，事态如果那样发展，倒不是坏事——只不过，他认为更有可能发生的是大将军露出来的爪牙过于锋利，而他身边这些被官位、名声、珠宝甚至马蹄金掩盖了眼睛的臣下，则根本不堪一击。

&esp;&esp;可他不认为自己欠了任何人。

&esp;&esp;毕竟，他已经把自己都献祭了，未来只有长天和永生，还有什么亏欠可言？

&esp;&esp;其实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计划的。他焚膏继晷、日以继夜地让不同人发不同令，二十多天，发令一千多次，就是为了检验大汉朝廷到底能不能被撼动，试探大将军的根系到底有多深。可他越来越有一种感觉，为此还去观了星象，星象告诉他同样的结论——那就是，直到霍光死的那一天，他这个皇帝才有一点动弹的可能。

&esp;&esp;在那之前，刘贺再也不能像在昌邑国一样自由散漫，一心扑在自己渴望的东西之上。

&esp;&esp;甚至有可能发生无数的事情，让刘贺无法迎来自己想象中的终局。

&esp;&esp;那日在孝昭帝平陵，长乐卫尉邓广汉在先帝墓里一番愚行，不仅让刘贺愤怒，更让他忽然惊醒一件事：那就是，死人在生者的世界里，终究是脆弱的。所以他决心：要不除掉可能威胁他死后安宁的人，要不除掉这条漫长道路上的错乱旁枝。他最终发现，能惊扰安宁的人不可卒除，遍布世间，哪怕真灭了一个霍光，也会再出现张光、王光。他还发现，最安宁的路就是最短的路，只要一步能走完，便绝不会迷失。

&esp;&esp;所以他决定一步踏进终点。

&esp;&esp;最大的遗憾当然是陵墓还没开始动土，它的规格、形制、内部构造，都不得而知，但想来和平陵应该是相似的。他还留下了完整的《筑墓赋》在少府，只要新继任的大司农不存心从中作梗，就会按照他的想法来做。至于随葬器物，在昌邑国时已经有满库珍宝，再加上在短短时间之内，所有能搜刮来的好东西，他都已经备好了。

&esp;&esp;有汉以来，除了高祖和武帝，其他龙脉大都寿祚不彰。所以刘贺这么一算，虽然短促，却也感觉无妨。从五岁开始他就全心全意投入到另一个世界当中，加上长日长夜，仿佛活了旁人双份的时间。

&esp;&esp;能以皇帝礼制结束一生，已经超出他原来的想象。

&esp;&esp;要说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esp;&esp;第一是那龚遂，但他已经被摘了出去，该和这整件事情脱清了关系。事毕之后，希望他能看明白刘贺的意思，帮助他恢复刘髆这一脉的宗法传承关系，不至于到了黄泉之下，还得认个不认识的人作父皇。

&esp;&esp;第二则是那比自己还小的“母后”。刘贺这人从不愿意担待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上官算是个例外。但他觉得自己该带她看的也看了，能做的也做了，便就此放下，不再提起。

&esp;&esp;最后，便只有等待。

&esp;&esp;霍光等人都骑着马，在他们人到之前，大地就会响起“嗒嗒”“嗒嗒”，刘贺在风声中捕捉这样的声音，手里把玩着一颗琥珀卧虎，红色的，像一粒血。

&esp;&esp;时间比刘贺想象的还要久。

&esp;&esp;最后，是一个身上带着血迹的侍臣跑到假山下，几乎摔倒在地，急着说：“大将军他们要出宫了！”

&esp;&esp;刘贺停了手指动作。“法驾呢？”

&esp;&esp;“羽林骑正在将法驾推开。”

&esp;&esp;“混账！这是冲撞天子车驾！”安乐正等着这句话，“看守的人呢？”

&esp;&esp;“已经发生了冲突，我们的人被、被杀了不少。可是……”

&esp;&esp;“这是彻底的谋逆罪！死罪！拖住他们！”安乐大喊，声音里简直透露出兴奋。

&esp;&esp;“可是，”那侍臣分明还在惊惧当中，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整话，“那些杀人的、推车的羽林骑，一动完手，就自杀了……”

&esp;&esp;安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自杀？什么意思？”

&esp;&esp;“国相，他们不是被我们的人干掉，而是主动自杀！”侍臣大喊，“宫门那条路，就是他们用自己的血开出来的一条路……”

&esp;&esp;安乐还想说话，可突然间，脸上被扇了一巴掌。他正要发作，却看见刘贺已经飞身上马，强风似地卷了出去，边跑边喊：“还问什么，快追！”

&esp;&esp;从来都是刘贺出他人意料，这一次，却是刘贺自己愣住了。

&esp;&esp;他想不明白：自己已经完美设计好了整个装置，只要霍光轻轻一推，他的烦恼就消失了，皇位重新空出，改朝换代再次发生，完全依照他的意愿来走。大汉朝廷又重新回到那个腐朽、缓慢且温暖的模样。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像刘贺这样的皇帝。

&esp;&esp;霍光为什么不做？

&esp;&esp;刘贺拿下了长乐宫上官皇太后，政令绕开中书台直出禁宫，把官职搅得一团混乱，甚至要染指北军兵权，这些全是霍光的死穴，他怎么可能忍？难道要在这个时候，突然相信霍光是真心想要侍奉他？

&esp;&esp;这不可能！

&esp;&esp;可这偏偏就实现了。

&esp;&esp;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霍光、张安世、田延年等人，放弃了他拱手让出来的这个局，用五十人羽林骑的命，给自己开出一条出宫的路。

&esp;&esp;等他们到了宫门，才发现，他们做的比士兵传信所说的更为复杂：

&esp;&esp;他们先是真像皇家狩猎一样，扩大包围网，将野兽尽可能往一处赶——全赶到宫门附近。因此，野兽和看守宫门的昌邑旧臣发生了第一波混乱。猛兽侵扰天子法驾，羽林骑抵挡保护，并且推开车驾开路，这是第二步。在满地狼藉，人尸兽尸散落四周，分不清到底是何方责任之后，他们再进行自刎，这是第三步。

&esp;&esp;三步之后，这就成了一团无头的灾难，再也无法指摘清楚是谁的责任。

&esp;&esp;所有这些，只是为了让大将军能平安出宫。

&esp;&esp;霍光已在宫外大道上，下了马，垂手站着。两旁的张安世和田延年，则是跪伏于地。

&esp;&esp;安乐说：“陛下，只差最后一步了，当断则断。”

&esp;&esp;刘贺说：“如果我在大街上无罪公然击杀臣子，那就成了暴君、昏君，早晚要被移出宗庙。”

&esp;&esp;“天子说他们有罪，便是有罪。”安乐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esp;&esp;刘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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