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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街口,一阵不寻常的喧闹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见一群官府之人正忙碌地在告示墙前张贴告示,张亦琦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不由自主地快步走上前去。
衙役手持铜锣,“哐哐”几声,在告示墙前清出丈许见方的空地。朱漆托盘之上,明黄的卷轴静静安放,散发出柔和而庄重的光芒。微风轻拂,张亦琦敏锐地嗅到风中裹挟着新墨与丹砂混合的独特苦味,那是来自朝堂文书特有的气息。
官员稳步登上高处,身姿挺拔,他抬手清了清嗓子,动作沉稳地展开那份承载着帝王心意与朝堂风云的罪己诏,旋即,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在街头巷尾扩散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嗣位廿一载,御极临民,夙夜兢惕,未尝少懈。然德凉才弱,致河决荥泽,漕舶覆于清口,此皆朕简任失当、弗克庇佑黔首之咎也。五内摧剥,愧怍如灼。即日减膳撤悬,省躬思愆。更当整饬河防,严饬有司,按治不职。庶几稍纾疮痍,重奠苍生于衽席;涤除积弊,再固社稷于苞桑。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起初,百姓们皆静默伫立,仿佛都沉浸在这庄重肃穆的氛围之中。待官员宣读完毕,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如同一锅被点燃的沸水。一位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老者,面容之上写满了动容之色,他缓缓抬起那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抹了抹眼角浑浊的泪水,声音略带哽咽地感慨道:“可怜我的儿啊!”老者的儿子正是那晚漕帮派出的负责运送的船工,沉船后也葬身河底了。
与此同时,几个身着青衫的书生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听王公子说,钦天监夜观星象,紫微垣有彗星扫过中台……”
衙役的铜锣声还在空气中悠悠回荡,余音尚未散尽,东市绸缎庄的二楼却突然坠下半幅褪色的紫幡,在风中轻轻摇曳,显得格外突兀。张亦琦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绸缎庄檐角悬着的铜风铃在日光下闪烁,将细碎的光影毫无保留地泼洒在青石板上,光影交错间,“天机阁”三个斑驳的小篆若隐若现。
“诸位可知这彗星分野之说?”一位身着月白直裰的书生,突然提高音量,打破了周围的嘈杂。“中台乃三公之位,彗星犯之,主……”话还未说完,他的同伴神色骤变,猛地拽住他的衣袖,神色紧张地示意他莫要再妄言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的西北角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带着几分沧桑与不屑。张亦琦循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瞎眼老者,正拄着竹杖,缓慢地朝着这边走来。竹杖每戳进湿泥里一步,卦筒里的铜钱便发出一阵叮当乱响,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二十一年前文曲入命宫,今岁却是天钺带煞。”老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喧闹的人群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恶臭,所经之处,人们纷纷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如同躲避瘟疫一般,自发地向两旁散开,空出一条道来。
“这位老人家,你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张亦琦定睛一看,竟是老熟人王秩。他依旧一副书生打扮,面容儒雅,见到那位老者时,居然还煞有介事地行了一礼,态度恭敬。
老者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冷漠:“老夫从不说二次话。”
王秩似乎并不在意,又对着老者郑重地行了一大礼,言辞恳切:“那可有破解之法?”
老者闻声,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转向王秩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你是官府的人?”
王秩神色恭敬,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乃一介白身书生,只是读书人应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虽不在朝堂之位,但仍想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为国为民排忧解难。”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张亦琦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自腹诽,要不是之前与他打过交道,还差点就被他这副正派模样给蒙骗过去了。
“要破煞,须水龙归位。”老者言简意赅地留下这句话后,便颤颤巍巍地转身离去,身影在人群中逐渐变得模糊,只留下满心疑惑的众人,以及街头巷尾愈发热烈的讨论声。
可就在皇帝的罪己诏被匆匆张贴在告示墙上的那一刻,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这热闹的源头。众人纷纷仰起头,目光聚焦在那黄纸黑字上,脸上的神情各异,有惊愕、有疑惑,可不过一瞬,人群便如同被惊扰的鸟兽,慢慢散去,只留下一片渐渐安静下来的石板路。
“亦琦,你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高先生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带着几分关切与审视,直直看向张亦琦。
张亦琦猛地回过神,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先生,是我分心了。我只是一直在琢磨,刚刚那个老头说的‘水龙归位’究竟是何意?”说着,她眉头轻皱,眼中满是困惑。
高先生缓缓抬起手,捻着下巴上那缕胡须,目光越过张亦琦,望向卦摊旁那棵裂开的槐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只见他眯起眼睛,盯着树皮翻卷处那若隐若现的工部火漆印痕,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昔年永济渠疏浚,民间都在传闻河道总督以九蛟镇镇压龙脉。这所谓的‘水龙归位’,想来指的应当是时任河道总督的宋若甫。”
师徒二人在扬州城的街巷中奔波数日,终于拜访完了最后几位大夫。当走出那扇陈旧的木门时,张亦琦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先生,咱们这趟扬州,可算没白来!”高先生微微点头,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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