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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药味又飘进碎玉轩时,苏凝正在清点刚到的新茶。碧螺春的清香被那股浓重的苦涩盖过,像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缠得人心里闷。晚翠从东宫回来,手里的食盒还温着,里面是皇后特意让送来的“太子爱吃的杏仁酥”,可她的脸色,比食盒里的糕点还要沉。
“主子,太子殿下又晕过去了。”晚翠把食盒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指尖还在微微颤,“太医说……说脉象越来越弱,像是油尽灯枯的样子。皇后娘娘抱着太子哭,哭得连声音都哑了,让奴婢看着都揪心。”
苏凝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青瓷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自淑妃被赐死、苏家倒台后,东宫本该清净了,可太子的病却一日重过一日。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畏寒,接着是心悸,如今竟展到频频晕厥。换了七八个太医,开了几十张方子,都说“体虚难补”,查不出半点异常。
“太医诊脉时,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苏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东宫的方向飘着淡淡的药烟,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捆着那个八岁的孩子。
“只说殿下脉息微弱,气血两亏,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耗着。”晚翠努力回忆着太医的话,“有个老太医偷偷跟皇后娘娘说,‘怕是邪祟缠身,不如请道士来念念经’,被皇后娘娘骂了回去,说他‘胡言乱语’。”
邪祟?苏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深宫里最邪的,从来不是鬼神,是人的心。她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小秤,将前几日从东宫求来的“安神香”拆开,倒出些粉末在纸上。
“这香是东宫常用的吧?”苏凝用银针挑了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气很淡,带着些檀香和薰衣草的味道,确实像安神的。
“是,皇后娘娘说殿下睡不安稳,特意让人从宫外请的好香。”晚翠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香是丽婕妤送来的,说是她娘家特制的,对心悸有好处。”
丽婕妤?淑妃的远房表妹?苏凝的指尖顿了顿,银针上的粉末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她将粉末倒入清水,水面竟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油花。
“这不是安神香。”苏凝的声音冷得像冰,“里面掺了‘迷迭香’,少量能安神,多了会让人头晕乏力,长期使用,会损伤心脉。”
晚翠的脸瞬间白了:“丽婕妤……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淑妃都死了,她害太子有什么好处?”
“或许不是她想害,是有人逼她。”苏凝将水倒掉,目光锐利,“淑妃虽死,但她在宫里的旧人不少,苏家的余党也没清干净。太子的病,绝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写下太子每日的症状:“咳嗽带血、畏寒、心悸、晕厥……”这些症状单独看都像重病,合在一起,却像极了慢性中毒。
“晚翠,”苏凝转过身,眼神凝重,“东宫的药渣,每日都倒在哪里?”
“后院的药渣堆,由杂役统一运出宫焚烧。”晚翠不明所以,“主子问这个做什么?”
“太医查不出毒,不代表没有毒。”苏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毒药混入汤药,熬煮后只会留下极细微的痕迹,藏在药渣里。你想办法,每日寅时去东宫后院,偷偷取些太子当天的药渣回来,切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寅时是宫规最松懈的时候,杂役还没开始清运,侍卫也困得打盹,是唯一能靠近药渣堆的机会。可东宫的药渣向来由专人看管,私取药渣是大罪,一旦被现,轻则杖责,重则可能被安上“谋害储君”的罪名。
晚翠的嘴唇哆嗦着,却用力点头:“奴婢去!只要能查出害太子的人,奴婢不怕!”
苏凝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微动,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银簪:“拿着这个,若被盘查,就说是我让你去东宫取‘之前落在那里的药杵’,这簪子是信物。”
这支银簪是皇帝赏的,上面刻着“凝”字,东宫的人认得。晚翠接过银簪,紧紧攥在手里,指尖被簪头硌得生疼,却像是握住了勇气。
当夜幕笼罩宫城,晚翠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借着送宵夜的由头潜入东宫。后院的药渣堆散着浓重的苦涩味,混杂着潮湿的霉气,几只老鼠在其间窜动,出窸窣的声响。
她屏住呼吸,用带来的竹片拨开层层药渣。最上面的是今日的,还带着些温热,下面是昨日的、前日的,堆积在一起像座小小的坟茔。她小心翼翼地挑拣着,忽然在今日的药渣里现些异样——几片深绿色的叶子,边缘有锯齿,断面泛着青黑色,绝不是太子药方里的药材。
将药渣包进油纸,藏在袖中,晚翠刚要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滚到药渣堆旁的柴草垛里,透过缝隙看到两个宫女提着灯笼走来,其中一个正是负责煎药的刘春。
“今日的药渣倒干净了吗?”一个宫女问,声音带着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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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干净了,按您说的,最底下埋了些‘好东西’。”刘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恐惧,“丽婕妤说了,只要熬过这个月,就……就放我儿子回来。”
另一个宫女冷笑一声:“放心,苏大人说了,只要太子……事成,定让你儿子平安回家。”
苏大人?苏家余党!晚翠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柴草扎得她皮肤生疼,可她死死忍着,直到那两人走远,才敢爬出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碎玉轩时,苏凝正对着油灯研磨药材。晚翠将油纸包递过去,声音还在颤:“主子……奴婢听到了,是刘春下的毒,她被苏家的人要挟,儿子在他们手里……还有丽婕妤,她也是被逼的……”
苏凝打开油纸,指尖捏起那片青黑色的叶子,瞳孔骤然收缩:“是‘寒息草’,寒息散的原料!南疆的剧毒,混入汤药,每日一点点,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枯败,就像……被寒气慢慢冻僵。”
她将叶子放在火上,叶片迅卷曲,冒出黑烟,散出一股刺鼻的杏仁味。
“果然是寒息散。”苏凝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淑妃当年没完成的事,她的余党和苏家余孽,竟想接着做。”
晚翠看着那团黑烟,忽然明白过来——太子的病,根本不是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毒杀!从淑妃开始,到苏家余党,他们从未放弃过除掉太子。
“主子,现在怎么办?”晚翠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把这事告诉皇后娘娘吧!”
“不行。”苏凝摇头,将燃尽的灰烬捻灭,“皇后现在方寸已乱,我们没有实证,贸然说出,只会打草惊蛇。苏家在京中还有势力,若被他们知道我们察觉了,不仅救不了太子,连我们都会丧命。”
她看着那包药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药渣就是证据。我们要继续取药渣,找到寒息散的来源,抓住下毒的人,还要……救出刘春的儿子,让她彻底反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药渣上,那些褐色的残渣在光线下像无数双眼睛,无声地诉说着东宫的黑暗。苏凝知道,从她决定取药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了苏家余党的对立面。
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而她手里的药渣,将是撕开真相的第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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