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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人摔在地上的闷响,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震得满殿人心头颤。起初还有人窃窃私语,可当看清她掌心那支鎏金点翠簪周围蔓延开的青黑色时,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衬得殿内愈死寂。
她趴在冰凉的青砖上,髻散开,一支白玉簪子滚到苏凝脚边,簪头的珍珠磕在砖上,出细碎的响。掌心的剧痛早已被钻心的麻痒取代,那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血管爬,又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缠上了手腕,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痛苦。
“水……水……”方才人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手指痉挛着想去够案几上的茶壶。可手臂像灌了铅,刚抬起半寸便重重砸回地上,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几道白痕,带起细小的碎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变冷,顺着伤口流到地上的血珠,落地时已经凝成了紫黑色的小团,像极了熟透腐烂的桑葚。
淑妃被侍卫死死按住,挣扎间鬓散乱,石榴红的宫装被扯出几道褶皱。她看着侄女背上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小,眼白上渐渐布满血丝,急得声音都劈了:“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旁边的太监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跑,鞋底子磨在地上出刺耳的声响。可谁都清楚,中了“牵机引”的毒,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去年西域进贡的宝马误食了沾毒的草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倒地抽搐,四肢僵硬得像块木头,如今方才人掌心的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了和那马一样的青黑色。
苏凝站在原地未动,目光落在方才人颤抖的指尖上。那只手方才还攥着毒簪,此刻却连蜷曲的力气都快没了,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越来越暗,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诡异的紫。她忽然想起入宫前母亲说的话:“宫里的毒,不止在药里,还在人心上。”那时她不懂,如今看着方才人眼底迅熄灭的光,才算有了几分体会。
“姑……姑……”方才人忽然侧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淑妃,嘴唇哆嗦着,像是有话要说。淑妃猛地挣脱侍卫的手,扑到她身边,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顾不上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才儿,姑姑在!你说,是不是苏凝害你?是不是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刻意拔高了几分,像是要让殿里所有人都听见。可方才人只是看着她,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嘴角边淌下一丝黑涎。那笑容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茫然,看得淑妃心头一寒,抓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就在这时,方才人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身体像条离水的鱼,在地上弓起又落下,后背的中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插在掌心的鎏金点翠簪被震得松动,露出的簪身上沾着黑血,原本鲜亮的鎏金被蚀出几个暗色的小点,像是被毒虫啃过。
“啊——”离得近的几位才人出短促的惊呼,纷纷往后缩。有人捂住嘴,强忍着没吐出来;有人别过头,不敢再看这骇人的景象。方才人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大,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手指甚至抠进了青砖的缝隙里,指甲盖翻了起来,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
苏凝的目光掠过她扭曲的脚踝——那里还系着一条红绳,是方才人入宫时淑妃亲自为她系的,说能“驱邪避祸”。可此刻红绳勒进青紫的皮肉里,反倒像一道催命符。她忽然注意到,方才人抽搐的间隙,目光总会往皇上的方向瞟,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恐惧,有祈求,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怼。
皇上始终坐在主位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仿佛地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到方才人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野兽濒死的哀嚎,他才微微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李德全:“大理寺卿还没到?”
“回皇上,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李德全躬身答道,声音压得极低。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大理寺卿便带着两个仵作快步走进殿内。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官袍,见了地上的情形,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却还是先对着皇上行了叩拜礼:“臣参见皇上。”
“不必多礼,”皇上抬了抬手,“看看吧。”
大理寺卿应声起身,蹲下身仔细查看。他先是拨了拨方才人的眼皮,见瞳孔已经散大,又探了探她的鼻息,最后将目光落在那支毒簪上。仵作递上一双银筷,他用银筷轻轻拔了拔簪身,簪尖刚露出半寸,银筷便瞬间变黑了。
“是牵机引。”大理寺卿的声音有些凝重,“此毒产自西域,见血后半个时辰内必亡,死后尸身青,四肢僵硬如铁。”他顿了顿,指着方才人掌心的伤口,“簪尖入肉三分,毒素已侵入心脉,回天乏术。”
淑妃听到这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衣襟。她看着侄女渐渐停止抽搐的身体,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才儿刚被选入宫时,还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袖问:“姑姑,宫里的玉簪花,和家里的一样香吗?”那时她笑着说:“等你站稳了脚跟,姑姑带你去御花园看,比家里的香十倍。”可如今,玉簪花还没开败,人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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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淑妃忽然喃喃自语,眼神涣散,“牵机引是我让她带的,可我只让她划苏凝一下,没让她……没让她自己……”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皇上,才现自己失了言。
满殿的人都听见了这话,看向淑妃的眼神顿时变了。原来这毒簪是淑妃给的?原来她早就想对苏凝下手了?
苏凝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她看着淑妃慌乱的神色,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忽然觉得这宫墙之内,最毒的从来不是牵机引,而是人的贪心与嫉妒。方才人若安分守己,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淑妃若不处处算计,又怎会自曝其短?
就在这时,方才人的身体猛地挺了一下,像是最后一次呼吸。她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殿梁上的描金彩绘,那里画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凤凰的金喙在烛火下闪着冷光。片刻后,她的脖颈一歪,彻底没了动静,只有那支鎏金点翠簪还插在掌心,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恶之花。
大理寺卿站起身,对着皇上躬身道:“回皇上,方才人已气绝。依臣所见,毒簪确是她随身携带之物,伤口形态也符合自伤特征,具体情形还需进一步查验。”
皇上“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淑妃,又落在苏凝身上。苏凝迎着他的视线,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见证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她手背上的红痕已经淡了些,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可谁都知道,那道痕迹背后,藏着怎样惊险的一瞬。
殿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将廊下的宫灯吹得撞在柱子上,“哐当”一声碎了。黑暗瞬间涌进殿门一角,像要将这满殿的血腥与算计都吞噬进去。淑妃抱着头,出压抑的呜咽声;几位胆小的才人已经吓得哭了出来;大理寺卿指挥着仵作将尸体抬走,白布盖住方才人那张青黑的脸时,谁都没注意到,她蜷曲的手指缝里,还攥着半片撕碎的衣袖——那是苏凝的。
苏凝看着白布被染出一片深色的污渍,忽然想起方才人倒下前那个诡异的笑容。或许在毒的最后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这深宫里的争斗,从来没有赢家。
而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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